亦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他迟早要走的,所以没必要了解吗?

    想到这,她心里一阵闷。

    桌下脚被踢了下,她猛然回神,廖琴琴指指手腕的表,她才意识到离收卷就剩十几分钟了。

    刚好把试卷检查过一遍,铃声响了。

    阿择远远看到自己就站起来等着了,招平安走着走着跑起来,头一次着急这几步的距离。

    “阿择!”她喘了口气,“我们走吧。”

    “嗯。”阿择颔首,他头顶的发又扬了些起来,落回。

    “我下午考得还不错,地理还算不难的,我们家的书也有记载各样地势的风水地......”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着,似乎忘了顾虑不远的学生。

    也或许心里难安,为了弥补她窥探到的,他这几个小时的孤独。

    “就是化学跟数学一样难,那些公式啊眼花缭乱的......”阿择也看过数学书,他应当知道那些公式有多复杂,她侧眸想在阿择的脸上寻找同感,但是......

    招平安回头,他始终落自己两步,个高腿长还会飘的鬼,还比不上她的小短腿吗?

    “阿择,你听到我说话了吧。”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小不高兴。

    阿择平静的脸上露了丝很浅的笑,“听到了啊,是挺难的......”

    “哦~”她也没话了。

    四月了,清明也要到了。

    招平安的生活来源主要来自于清醮仪式,祈福迎详、解厄禳灾等等,平日里她也会帮人写写祭文挣钱。

    而清明时节扫墓,这类需求特别多,她平时上学不在家,主家大多把逝者的生平资料写在纸上放在纸扎铺。

    “阿爷。”

    白天纸扎铺大门双开,地上摆着几对显眼的童男童女,双层大别墅跑车之类的,另边货架上放着金银蜡烛香和寿衣。

    中间就一小块能下脚地方,还放了张躺椅,老爷子不管白天晚上都“长”在那张躺椅上,他拿开挡在脸上的蒲扇,起身,“招丫头,东西我都给你放那儿了。”

    招平安看向柜台放着的一沓纸,比以前多,“阿爷,我的黄标纸不多了,帮我拿点。”

    “行咧!”老爷子在货架摸了一下,好像不够,“我到屋里再给你拿点。”

    “好的。”

    老爷子将地上的纸扎往两边挨挨,拓宽一线小道,往院子里去。

    红白巷的房子都有些时候了,泛黄的墙角间蜘蛛还在闲适地织着网,也许太无聊了吧,蜘蛛垂下一条线落在童男的瓜皮帽上。

    招平安饶有兴趣地对蜘蛛吹了一口气,黑色的八脚小东西哧溜哧溜地收网回大本营待着了。

    “嘻,真可爱。”

    因为老爷子能看到他,阿择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即使这样他的视线习惯了去追随她。女孩娇俏的侧脸生动,用着那样软软的语气说着那样甜甜的话。

    “阿择真乖!”

    “阿择真棒!”

    招平安对于阿择来说,很特别,特别到独此一份。

    但是阿择对于招平安来说,或许是同情心起的瓦罐儿,也或许是玩趣心起的小虫子,更或许是前仆后继擦肩而过的某某某......

    各式各样的不确定,让倍感无力的鬼,思绪都拧成麻花儿。

    老人家的手脚有点慢,招平安等待的间隙开始留意起架上的寿衣款式,古板的清装,规矩的中山装......

    当看到现代样式的衣服时,她眼前一亮,随即扭过头对阿择说:“阿择,你要不要衣服?款式挺好看的,我烧给你好吗?”

    即使不知道全名,烧点钱贿赂阴差,也是能收到衣服的。

    阿择微微笑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看到老爷子在这时手握一沓子纸走出来,他魂体一闪消失了。

    “招丫头,你看看你需要多少。”

    招平安还看着外面,听言回头,稍些木讷地接过黄标纸,“哦哦!就......这些就够了。”

    付过钱她捧着东西出去,巷头巷尾走过一遍也没看到阿择。开了自家门,他站在院子里,好像等了有一会了。

    “你早就回来了啊?”她松了一口气。

    “嗯。”阿择看似云淡风轻。

    “哦。”招平安突然有种想吃草莓味糖,却吃了一颗柠檬糖,那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草草吃过晚饭,早早复习。

    明天的考试只剩物理这记绝杀,数理化的大腿不是想抱就抱得了的,招平安深谙此道,只复习了别门功课,即使这样也到了十一点才完。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睡着了,躺床上从十一点滚到十二点,了无睡意,只好妥协地蹦起来。

    那......写祭文吧。

    材料都放书房了,“吱呀”开了房门,阿择就站在那扇雕花窗前,如果不是没有阳光,她几乎以为这是很平常的每一天早上。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阿择闻声看过来,“怎么了?”

    他背着月光,五官有些看不清,招平安的眼睛也有点模糊,“没什么,我......我到书房拿点东西。”

    白天感觉到的落寞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她跟阿择某些意义上有些相似,他们都孤独。

    她是置身喧闹中的孤独。

    而他在放逐中只能被迫孤独。

    于人是异类,于鬼又有不同。

    招平安今天还在想,她不在的时候阿择在做什么,现在的她却根本不敢想。

    阿择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直到被书房的墙壁遮挡住。

    书桌上有镇纸,有墨,有软笔,只要把黄标纸一铺开,立马就能写字。

    可书房隔间有法器。

    招平安低眸思考了会儿,将纸和笔夹在胳肢窝下,一手拿镇纸,一手拿墨,在阿择奇怪的目光下把东西放茶几上摆好。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制做的临时书桌,指尖戳了戳已经飘到茶几前的鬼,“阿择。”

    “嗯?”

    先开口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太无聊了,你陪我写祭文吧。”

    “好啊!”平缓的语调中,跳脱出几丝雀跃。

    看完主家提供的资料,招平安在脑子里将白话润色成文言文,将墨囊吸满后,提笔写下:

    祭母文

    恭维

    慈母懿德 堪揚终生 纯篤道義 持家處世鄉里贊 妯娌和睦親疏

    ......

    她收起笔尖,偏头看坐在一旁的阿择,目光对上,会意地无声一笑。

    又落笔:

    樣憶昔母親於當年歷尽艱辛之苦 蒙愉快於此日全憑母佑之功想 戴德之無窮 自酧恩之難已

    ......

    多了一位看客,却比自己独自行书时心里更宁静。

    第14章 三轮车的初体验

    考完试后时间充裕一些,招平安熬了几个通宵,写好16份的祭文。

    清明节学校连带周末一起放了三天假,她都打算好了,一天祭祖,一天清扫老宅,一天就摊着不动。

    可是天不遂人愿。

    那天她买好祭祀用的物品,回家时发现家门口等着一个老人 ,头发盘起来用布条包好,穿着灰黑色斜襟上衣,皮肤晒得黝黑,腰佝偻着。

    是常见的农村老人的装扮。

    “姑娘,我问一下这是招平安师傅的家吗?”老人手撑着膝盖,吃力地喘着气。

    招平安掏钥匙开门,“是我家,有什么事吗?”

    老人显得有些激动,矫健地一把扑上来钳紧她手臂,“姑娘!姑娘!救救我们家阿月吧!”

    瘦弱的老人指节粗壮、颤抖,攥得招平安手臂生疼,阿择见她不适要将老人的手拿开。

    招平安向他递了个眼神,手覆上粗糙干瘪的手背,“阿奶,先别急,我们到里面说清楚,我才好知道该怎么做。”

    女孩的手温暖坚定,让老人闷痛的心脏得了短暂的缓解,可当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她捶着胸口,下巴嘴唇因痛苦抽搐着。

    “我的阿月啊......那么乖巧的孩子,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阿月!”

    老人最后话都没能说成句,呜呜咽咽诉着对女儿的愧疚,自己的悔恨。

    招平安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握住她的手,冷静地说明:“我可以试试,但是我的术法没到家,不保证能找到她。”

    老人怔怔止住哭腔,抹了把脸,松弛的眼皮搭在红红的眼尾上,抖着声喊了一句“姑娘!”

    她走过几个城镇,找过许多大家,要不嫌钱少,要不嫌危险不肯去,只有这个女娃儿什么都不问就愿意帮忙。

    但是......“姑娘,我没有那么多的钱......”老人微垂低眼睛,手却越握越紧,生性老实的她不忍用欺骗去换取一点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