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 在招平安的坚持下, 李晋无可奈何地将假条延期。

    红白巷沸沸扬扬地搬了几天家, 就在一个黄道吉日的早晨燃起炮仗,挖掘机最先推掉的是纸扎铺的院墙。

    招平安站在巷口,看一辆辆的大车子,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铲平。一捧黄土, 满庭碎瓦烂木, 在场因不舍来看望最后一眼的居民都不由心酸。

    回到租住的院子,望着一屋子杂乱堆放的老家具, 她感慨地沉默了许久。手被牵起, 阿择带她走出来,轻松地聊起天。

    “今天天气真好, 晚上肯定也是晴空。”

    她收拾心情,问:“然后呢?”

    “白天我们不能出去,那只能在夜里约会了。”

    想到什么, 招平安面一热,“你、要不要脸了?!”

    突然被怼,阿择不服气地挠她痒,“今晚想请你陪我看星星,哪里不要脸了?”

    “哈?”她怪不好意思地想解释,“我不是......”

    他再问:“你就说好不好?”

    “呃......好啊!”尾调也像她的笑容那样扬起来。

    纸扎铺没有搬到拆迁办谈好的商铺,因为红白巷已经不复存在,老爷子自然就不用再守着。他去了山脚下的茅屋,陪伴着妻子的坟茔,过起清闲的日子。

    剩下的货物都放在招平安租的房子里,已经低价处理给别的同行,下午就一并拉走了。

    夜晚的院子里,月光像一滩浅水盈盈铺满,招平安坐在阿爷留下的躺椅,晃着脚丫看自己的影子。

    阿择的眼睛也跟着晃,他低腰手一握。好了,终于停住了。

    她想问怎么了,他突地挤进躺椅,顺势抱起自己,在怀里掂了个稳妥的姿势,再一起躺进躺椅里。

    湛黑的天幕,点缀着一颗颗宝石似的星子,月亮一瓣一瓣地缺,越来越像个指甲印。

    阿择抬起她的手,一并指向北面,“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你知道是什么星星?”

    招平安看过去,满不在乎地说:“当然,北极星谁不知道。”

    “是啊,小学的课本上就有普及了。”

    怎么听他说话有点欠呢......

    她鼓起脸回瞪,“你的意思是我只有小学生的文化?”

    觉得像苹果饱满的脸颊有趣,阿择伸出指尖戳了戳,兀自笑起来,“哪有,我们平安最聪明了。”

    “那是!”

    她才满意地将目光放在他所指的方向,听他说了她很多不懂的星座。

    阿择上过很好的大学,招平安听他说起往事,才知道他很喜欢文学,和研究星象。

    如果他的命途能平坦些,他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聊着聊着,好像都有了心事。细微的寒露沾惹上毛孔,他们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幕。

    阿择突然说:“不知道阴间能不能看得到一样的夜空。”

    招平安怔愣过后,无尽的哀殇从胸口处漫上来,哽得她回不了话。

    “平安,你说下辈子是可以求来的吗?”

    眼眶烫得她眨了几下,深深地呼出闷气,“可以的,要不然怎么会有因果、姻缘、天定,这样的词呢。”

    “那我要怎么做,下辈子才能再看看你。”

    他是要......

    “阿择,我去求,我会做很多很多好事,我......”她哽塞着声,“我去求就行了......”

    他贴着脸,蹭了蹭,苦涩地叹:“那,我又欠了你许多了。”

    “没有,我、我......”

    招平安忽地说不出话了,她捂住脸,闷住吸鼻子的抽泣声。

    阿择环抱住她,轻拍起颤抖的肩膀,安抚。

    “没事的,你好好的......欠下的,我下辈子加倍还给你好吗?”

    ——

    寒峭渐融的二月下旬,春意羞怯得不愿露面。纷纷乱乱的细雨踏来,招平安撑着油纸伞,在院门落下沉重的铁锁。

    空无一人的巷口,她对着空旷如昔的身旁说着话。

    “阿择,你想去哪?”

    “北川市吧。”

    那个地方不远,她问:“为什么?”

    “新闻说民俗文化节这几天开到那里去了。”

    阿择忘不掉那抹蓝色,想为她做一件好看的裙子。

    “嗯,那还有想做的事吗?”就一个心愿而已,招平安觉得还不够。

    他想想,说:“到时候看吧,我们先住下,然后在3月回来。”

    “三月?”

    他笑,继续道:“嗯,三月,不知道今年的花还会不会在这时开,时间就定在三月二号吧......”

    她没敢再问,怕最后一次的旅途,没能以一个更好的状态陪他开心度过。

    天气不好,班车上几乎没什么人。招平安得以没有顾虑地和阿择说着悄悄话,手握紧,他笑笑回应。

    笑着笑着,飞速转动的时间轴,将彼此的距离越拉越开。阿择捏紧本已经交扣着的手,就只想以前快乐的回忆吧。

    他还记得那一天,踏进妄想了半年的院子。他在一双明亮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模样,那里面的他是笑着的,很开心。

    才明白,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不是家,有她的地方就是安心处。

    起于那天的,也让它止于那天。

    几乎在招平安不断的找话题闲聊中,北川市就到了。两个小时眨眼飞逝,下车后她还有些恍然。

    选中这个城市是突发奇想,因为要待上不短的日子,所以招平安左挑右选找了一个环境安静的旅馆。不远也有公交站台,最重要的是夜班公交过了十二点还在运行,很适合他们出门的时间。

    宾馆不包餐食,也没有厨房,除了暗暗的走廊,随处有窗户的地方都能折射进来光,对于阿择来说很危险。

    除了糖果,他无法为她准备其他的食物。点醒腻在怀里的人儿,“都过中午了,出去吃饭吧。”

    招平安手巴得紧紧的,不肯下来。她狡黠地指指房里的座机,“你还没有我这个乡下人会利用资源呢,可以电话点餐的。”

    看着她很快就点好单,他窘迫自嘲,“这两年我不是待在山里,就是在曲樟镇,也算是个乡下人了。”

    两年的时间化作轻飘飘的一句话,招平安却感觉不到轻适。她真后悔,没有早一点和他共经黑暗,让他在那没有着落的半年里,只能独自游荡。

    她又扑进他怀里,分享奇奇怪怪的想法,“乡下人和乡下人才配呢。”

    “嗯,我真喜欢曲樟镇。”

    因为一个人而喜欢上陌生的地方,是很说不清的,奇妙的事。

    “嗯......我也喜欢......”

    因为他们的开始在那里,以后他们也终将长眠在那里。

    第89章 最后的北川

    文化节要明晚才有夜场, 今晚他们决定去游乐场。

    八点钟的公交,大多数是疲惫着面容的下班青年。走到最后的位置坐下,招平安和阿择默契地对上眼神, 安静地任跳动的光线不停穿梭过握住的双手。

    虽然是工作日, 去游乐场的人还不少,都是结伴来的。她买了两张票, 硬是让检票的人给两张票都盖戳。

    检票人多说一句,“这票应该给你朋友,等他来了再盖章。”

    她执意道:“我们一起呢,你盖两张吧。”

    如愿盖章通行, 检票人没有要招平安身后男孩的票,甩甩手直接让他通过了, 那男孩攥着票愣愣地被后面推着往前走。

    夜场不会很明亮, 挂起来的成千上万的彩灯忽闪忽闪, 明明暗暗,又有了一点欲语还羞的意味。

    比较温和的项目是旋转木马和碰碰车,那个海盗船时有尖叫传来,招平安看都没看就决定不玩。

    她望着多是一家人玩的碰碰车, 挠挠阿择手心, “我想玩那个,你陪我一起好吗?”

    “那走吧。”

    前脚空下两辆碰碰车, 招平安想选就近那辆, 阿择阻止道:“选旁边的。”

    他们刚坐上,另一辆被一对情侣开走。

    才上路就被连撞两下车屁‘股, 招平安晃荡两下,她稳住往左打方向盘,开到空旷的地方调整。

    车子太多了, 她目接不暇,左闪右闪,碰巧撞开好几辆车。

    选另一辆车子的情侣是被围攻得最惨的,他们的车子有点问题,那车开起来一卡一顿,不灵敏,所以就躲避不及,也无法出击。

    “右后方有车来了,往前开两米去撞黄色那架,就能躲出去。”

    男人对危机的敏锐度天生就很好,阿择指挥招平安突击。有了主心骨,她左右逢源地操控起来,巧合地把情侣碰碰车拯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