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阁主要去寻郭嘉?”云淑替她摘下粗布头巾,不禁皱眉。

    此刻的云淑不再是昨日那般男子扮相,而是换上了女子服饰,挽了个发髻,颇有几分姿色,但神情依然寡淡,看不出情绪。

    “嗯…”温玖含糊不清地应道,“阿兄虽然身手一般,但善于隐秘踪迹,还是我亲自前去为好。”

    她心里也晦暗不清。既忍不住亲自去寻,又难掩畏惧和逃避之心。

    明明自己已经不在意那些往事了……

    云淑似乎不太赞同,劝说道:“阁主身份特殊,这郭奉孝若是认了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温玖垂着眼,“他认识的温九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阳翟山岗上,现在活着的只是八阴阁的阁主温说白。”

    “再说了,”温玖苦笑,“说不定他早就忘记了还有我这个便宜表妹。”

    云淑看她的神色,不禁攥紧了拳头。此去,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温玖还在惦记着白鸦错送来的那些信,那口吻一看就像是寄给心上人的。想必是郭嘉出门云游,还惦记着家里的娇妻还是娇妾还是什么红颜知己,反正她统统不在乎!

    郭嘉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口吻和她说过话啊!

    温玖又不自觉地磨牙了。

    这三年她刻意拦下了所有有关郭嘉的消息,因此她对郭嘉本人,抑或是他家中之事皆一概不知。她只怕知道的越多,越是自讨没趣。

    “阁主如若要去,还请让云淑一同前往。”

    温玖摇摇头:“不必,八阴阁中事务繁忙,我此去怕时间不会短,还需你帮忙处理。兖州这边虽有荀彧瞒下,难免不保走漏风声到曹操那里,你还需小心提防。”

    云淑难为地咬唇,神色担忧,但还是应下了差事。

    “别担心,”温玖安慰道,“有云隽陪着,不会有事。”

    想起妹妹云隽那个直性子暴脾气,云淑只觉心中更加不安了。

    “对了,上次可有注意过,小白往哪个方向飞去了?”温玖眨眼,望向窗外。

    “似是东南方向。”

    “东南…?”温玖喃喃道,“往江东去了?”她当机立断道:

    “即刻备马,我要去江东。”

    ==

    一周后

    柴桑城

    路边的一家谒舍里,商贩贾人进进出出,客堂里热闹的很。此店还是当地唯一一家酒舍,四方八里除了自家会酿的,都不得不来此打酒。

    这里也是八阴阁在柴桑的一处据点。

    温玖坐于靠边的一张桌上,店家的保佣不识得这是自家的“顶头上司”,瞧她衣冠济济,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似乎想狠宰她一笔,猛劲儿推销自家的各种酒菜。

    温玖随口一问价钱,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好家伙,当代资本家见了你都要恭敬地喊您一声“祖宗”吧。

    见状,温玖坦言不过是想在此歇脚片刻,抬眼瞥了这保佣一眼,低声只要了一壶茶。

    这保佣见她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心想作罢。又试着想从她身上打探点消息,变着法地套话。

    结果,温玖马上就让他意识到什么是“铜墙铁壁”。

    最终,这保佣灰溜溜地回到了柜前,和旁边那老板扮相的人偷偷说了几句。老板面色不佳,瞟了温玖几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温玖,只是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

    心想这小子还挺会看人下菜,都宰到我头上了。

    看来回去要和云淑好好谈一下有关监察方面的问题了。她可不打算当个黑心商家。

    尽管她现在的名声已经不能更差了…

    她坐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没想到顺着消息一路来到了柴桑,她在现代时便住在九江市,此时也算重返故乡了。

    只是不知道这郭嘉往柴桑跑做什么……

    温玖下意识地扣手指,苦思冥想。

    这时,谒舍外走进来个年轻人,一身绯色长袍,高挑挺拔,惹眼的很。

    温玖也被捉住了视线,不自觉地往他那儿看。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郭郭郭…郭嘉???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头转过去,用手遮住脸,但又忍不住撇着眼从手缝里偷偷看他。

    看郭嘉正和店老板说些什么,谈笑风生,似乎很熟的样子。

    正当她看的入神时,旁边突然想起一声——

    “主…郎君在看什么?”

    温玖又被吓了一下,侧头一看是云隽回来了,这小姑娘和她姐姐云淑不同,性子直来直往,眼力价基本趋近于无。

    她连忙一把拉过云隽挡在自己前面。

    云隽感觉莫名其妙,周围其他几个客人也觉奇怪,望她这边看过来,引得郭嘉也回头看。

    幸好云隽这两年吃得多长得快,身高已有七尺半,穿着男装显得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挺拔,正好把温玖整个人挡在身后了。

    这边郭嘉回头也没看到什么,除了站在角落桌旁一个清秀高冷的“男人”,他身后似乎还缩着一个看不见脸的女子。

    这“缩头乌龟”的模样,倒真有点熟悉的感觉…

    他轻轻皱眉,想要往前看的更清楚些。但转瞬间他又觉得此举荒唐,那女子明显是在躲人,自己贸然上去明显不合礼数。

    他便转过了视线,却莫名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但郭嘉只当这是错觉,毕竟,她已经离世三年了。

    今日还是…

    他心一沉,转过身子,将铜钱交给店老板,拎着一壶酒便匆匆走了,全然未注意到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

    温玖瞧见他给完钱就走了,不禁小声唠叨着:“他穿的也挺好看的,怎么不宰他一笔!”

    此时,云隽也认了出来,那便是画像上那个要找的郭奉孝。

    “他…”云隽愣了下,“郎君不是想要找他的吗?”她当机立断,“卑职这就去把他绑回来!”

    “不不不!”温玖下意识拉住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抿了抿嘴,脸色有几分纠结,“我们悄悄跟上去,看他想要做什么。”

    她做出一副正经的严肃模样,仿佛这么做是完全没有她的一点私心。

    故而云隽也肯定地点头,毕竟她从来不质疑阁主的任何决定。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那保佣还跟出来看,瞧她们鬼鬼祟祟的模样,想出声询问,结果被温玖一个瞪过来的眼刀弄的不敢出声。

    温玖:回头就把你给炒了。

    柴桑城地处扬州和荆州的交界,来往商客络绎不绝。

    这为温玖的跟踪提供了绝好的屏障。

    她和云隽偷偷摸摸地跟在郭嘉的不远处,看着郭嘉走进一个一个店里,出来时便会带着一堆买的新物。

    “买这么多东西?”温玖摩挲着下巴,“没听说历史上奉孝发大财的事儿啊…”

    云隽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可能家中有喜事,卑职从当地的分会了解到,此地行嫁娶大事,当置办各类新物。”

    只是,她越说温玖脸色越白。

    过了良久,才听见温玖回道:“…这样的吗?”她眼睛轻眯,“那他倒是够勤快的,还亲自来买。”

    “是啊,”云隽点头,“看来郭先生一定很疼爱郭夫人。”

    “云隽,”温玖冷不丁喊道,“下次你还是陪你姐去看账本吧。”

    云隽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阁主大人了,连忙求道:“卑职可算不来那东西…”她抬头看到郭嘉正好从一家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饴饧,想起阁主也最爱这甜物,于是讨好道:

    “卑职去给郎君买点饴饧可好?”

    温玖一想到郭嘉那位“新娘子”可能也爱吃饴饧这件事,便心里膈应,泛起一阵酸涩,随口说道:“我才不爱吃这个,谁爱吃谁吃…”

    说罢,她便先一步跟上去了。

    云隽:阁主的心思好难猜。

    ==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卷起最后一丝暮霭,染红一片。

    一开始还在街上转,没想到最后郭嘉出了城,竟往后山上行去。

    仲秋将至,山上一片荒凉,落叶铺满山路,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响声。郭嘉脚步放慢,一步踩在一片落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偶尔响起的一声鸟鸣,更显凄静。

    他不时回头,看来时的路。

    温玖和云隽不得不离的远了一些。

    “郎君,卑职听这边的接头人说,这郭嘉一直隐居在山林间。”她谨慎地提出意见,“是不是他很缺钱啊?”

    温玖无语凝噎,看向她认真严肃的面容,苦笑一声:“他可是郭奉孝,只要他想,别人都巴不得给他送钱来。”

    云隽自然无法理解其中逻辑,皱着眉头。但她转念一想,如果把郭嘉换成阁主的话,她也愿意给阁主白送钱。

    可这郭嘉,听人说大部分时间都在云游隐居了,没什么功名压身。

    “郎君,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温玖摇摇头,表示不知。

    她太久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做些什么,身边有哪些人。

    两人一路跟着,没看到一间屋子,反而到了林间一处溪水旁。四周种了一片常青树,此刻仍是郁郁葱葱的模样。

    只见水旁立着一块石碑,看起来一丝灰尘未染,如新的一样。

    郭嘉走到碑前,似带眷恋地摩挲了下碑,接着便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碑前,自己则直接席地而坐。

    远远望去,石碑上似乎刻了几个字。

    温玖霎时脸变得煞白…

    【系,系统君,我假死的那天是什么几月几日?】

    【已为您查询…是九月初七,正好今天是您的假死三周年纪念日,您可以去和郭嘉先生相认了呢!】

    温玖冒了一头的汗。

    【纪念日…我看是忌日吧…】

    莫名的,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和郭嘉吵架时,自己发火冲他喊了句“我死也不会死你们家祖坟里,这里又不是我家!”

    眼睛莫名有点酸,温玖心里还在想郭嘉这个傻子,自己连个尸体也没给他留下,他居然还记得到自己的家乡给她立个墓碑。

    连自己私下里偷偷用的“玖”字他也记得。

    接着,她又瞧见郭嘉从怀中拿出个东西放在碑前。

    定睛一看,居然是当年她送的一个玻璃瓶…

    那年她还在郭家混日子,偶然完成任务小赚了一笔积分,从系统商城里换来了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

    依依不舍地把里面的汽水喝掉后,顺手就把玻璃瓶送给了郭嘉。反正玻璃这东西,放在东汉还是挺特别的嘛!

    本来以为郭嘉早就把这玩意儿丢掉了,没想到他居然还一直留着……

    而一旁的云隽看清了墓碑上刻着温玖的名字,顿时火冒三丈,气愤地一把握住了温玖的手腕,指着郭嘉:

    “郎君,他,他,”云隽简直气到发抖,“他竟然敢诅咒你死!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