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听说过“如果斯艺没有生下临安就好了”,还有“你应该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

    他举起酒杯, 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我敬您。”

    其实不是不情愿,而是不知怎么说出口才是对的。

    江一德没有说话, 端起酒杯, 轻轻碰了一下江临安的杯口。

    二人相顾无言, 别别扭扭,各自抿了一口酒。

    宁织里十分欣慰:“这就对了嘛,江总,日后临安就拜托您照顾了。”

    江一德对她比儿子和煦自然得多:“别叫江总了,叫江叔叔吧。”

    宁织里从善如流:“好的呀, 江叔叔, 那您也别叫我宁小姐了, 叫织里吧。”

    江一德向来不动声色的面孔出现了一条裂缝:“宁……织里?”

    江临安见二人语气亲昵, 又想起那日的争吵,伸手揽住宁织里的肩,面无表情道:“我们先走了。”

    然后手臂收紧,带着怀中女孩转了个圈,朝远处走去。

    徒留江一德对着空椅子上的名签“宁知梦”,陷入了沉思。

    宁织里意犹未尽:“别走呀,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和江总多套套近乎了!也许他一高兴,就让你上杂志呢。这次时装周的联合主办方《istory》你听说过没有,上次你不是给我姐拍过他们家内页嘛,要是能上它家封面,你肯定能身价倍增。”

    江临安听这话不对劲,问道:“你俩到底聊什么了?”

    宁织里微微一笑:“保密,总之江总答应我,以后会多给你提供工作机会。”

    这是厅内换了灯光,提示开场秀马上开始。

    宁织里兴奋地拉着江临安坐下:“我姐为这场秀忙了两个月了,待会儿使劲鼓掌听见没有?”

    开场秀安排颇有巧思,t台不是t形,而是蜿蜒在观众席中,台面上铺陈着闪闪发亮的水钻,搭配五光十色的灯光,更具互动性和沉浸感,同时也给秀场安排和模特走秀增加了数倍难度。

    时尚圈的时间似乎总与真实世界有时差,明明是夏日,发布的却是秋冬时装。

    宁织里边看边感慨:“我和我姐虽然是亲生的,但对衣服的审美完全不一样,我姐喜欢简单的颜色和别出心裁的剪裁造型,我却喜欢简单的款式配合鲜艳的、浓烈的色彩。”

    江临安看了看她的裙摆,和背后像一对轻盈的翅膀似的肩胛骨,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通过刚才和江一德的对话,她深刻地反思了自己,她对乙方的了解太少了。

    江临安迟迟没有回答,宁织里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凑近问了一遍:“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江临安不是没有听到,也不是不屑回答,相反,他思索了半天,仍然没想到答案。

    他常年出入各大拍卖场,自然是有审美的。问题在于,审美本应是一件非常主观和私人的事,可他的审美却很功利——升值空间、大众接受度永远优先于他个人的喜好。

    而他对衣服的选择也都是出于实用得体,而不是出于喜好——去公司就穿西装,运动就穿运动衣,外出就穿休闲装,他甚至会同一款式买上好几件,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道。

    宁织里本以为他敷衍,回过头来,却在绚丽光影中看见他有些落寞的神情,心里没来由一酸。

    “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逛街买衣服,你穿我喜欢的就好了。”然后她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嗯,你今天这身,我就很喜欢。”

    大秀结束,宁知梦作为设计师到台前鞠躬致谢,宁织里带头领掌,一片喝彩。

    江一德看着台上陌生的知性女子,恍然大悟。

    大秀圆满落幕,宁知梦还沉浸在巨大的紧张和激动里,如踩云端地走向男友李砚尘,扑进他怀里。

    李砚尘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她立刻清醒过来,腰背挺直,面容警惕,斗志昂扬。

    那句话是:“你妹妹的未来公公在看你。”

    她一脸狐疑地看向男友,男友笑意盈盈地示意她回头。

    江一德冲她举了举杯:“宁小姐,恭喜。”

    江一德极少公开露面,宁知梦并不认识,她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名签,倒吸一口冷气。

    “多谢江总,初次见面,请您多指教。”

    “不必拘束,听说你和临安是同学。”

    江一德看着严肃,倒是出乎意料地随和,这点他儿子和他如出一辙。

    “没错,这次沾了他的光才有机会在开幕式办秀,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江一德未置可否,转而问道:“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多大了?”

    宁知梦背后一紧,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试探道:“没错,她比我小五岁,今年22了。她还没毕业,不懂事,我爸妈头疼得很,不过她心地善良,很单纯的。”

    她生怕江一德追究妹妹把江临安当成野模的事,又不敢挑明,只能迂回着为她开脱。

    江一德点点头:“挺好的。我还有事,先走了,宁小姐自便吧。”

    世上最恐惧的事莫过于未知,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揣测不得位高权重者的心意,宁知梦见他离开,立刻慌了神,问李砚尘:“咋回事?怎么走了?他不会派人追杀我妹妹吧?”

    李砚尘哈哈一笑:“放心吧,我看你妹妹把江家老小都吃得死死的。”

    宁知梦不可置信:“可她上次明明说自己把江总惹恼了,而且她和江临安已经掰了啊。还有,你怎么知道?”

    未待李砚尘回答,宁织里就挽着江临安施施然来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红与绿交织,远远看去,当真一对璧人。

    宁知梦的两条眉毛绞在了一起:“你俩什么时候又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