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迁咬咬牙,又道:“是臣利欲熏心,想着再多讨些好处,所以瞒了下来。”

    沈时寒这才算是满意了,又垂眸问面前的楚宁,“陛下想如何处置他?”

    楚宁声音冷冷,“既利欲熏心,便扣半年俸禄吧。”

    张知迁脸色顿时耷拉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直到去了偏房看见跪在地上的乞儿,他的心里才略略宽慰些。

    比起这位装了小半年乞儿的监生,这半年俸禄也算不得什么。

    监生姓苏,乃青州人氏。

    只是现下蓬头垢面,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蓬头垢面的,倒真与街上乞儿无异。

    沈时寒冷声问他,“为何国子监好好的监生不当,躲去墙根底下当乞儿?”

    苏监生眼里的泪当即就落了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粗糙不堪的双手,苦笑道:“学生如何不想回国子监,只是性命当前,若是回国子监只得一死。无奈之下,只能躲在暗处苟且偷生。”

    楚宁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猜得差不多了,青州堤坝一事牵带出一连串贪污腐败,克扣下达款银的官员。

    只是做得再严密,又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苏监生便是那个他们没有防备到的意外,意外被他们发觉,自然是要杀人灭口的。

    第45章 如果没有先例,朕便是先例

    楚宁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

    少年抬起头来,泪痕划过的脸庞依稀可见眉目清明,只是眼底的惘然太甚。

    他才十五岁,便见证了官场里的阴暗龌龊。

    楚宁不知,他日后还能不能守心如一,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只是,到底想再强求一下。

    楚宁看着他迷惘的眼,问道:“苏奚,你可愿相信天子,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

    苏奚点头,哽咽落泪,“学生相信。”

    他抬起头,看着楚宁,又说了一遍,“学生相信陛下。”

    最后,他跪直身体,俯身拜了下去,声音沉重严肃。

    “学生国子监监生——苏奚,参见陛下。”

    楚宁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还暗着,只天际一抹红光如霞似火。

    这天,即将破晓。

    她问身旁的沈时寒,“沈大人,朕有一语,一直想问沈大人?”

    沈时寒微微颌首,“陛下请讲。”

    “若是朕今日不查这苏奚一案,沈大人可会查?”

    她虽是疑问,语气却已是了然。

    她心中其实知晓,沈时寒并不会查。

    果然,他缓缓开口,说得正是楚宁意料之中的话。

    “回陛下,臣不会查。”

    “为何?”

    楚宁脱口而出,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话。

    迎上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沈时寒轻声道:“莫说一个苏奚,哪怕再来十个苏奚,臣亦不会去查。”

    “已知之事,于臣而言,实在没有查的必要。查完以后,也不能改变什么。陛下今日救了苏奚,又能如何?带着他去质问镇国侯和太后?还是以他一人之言革了户部工部十数名官员的职?”

    楚宁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怔怔立在原地。

    许久,她方问道:“青州之事,沈大人不是也知吗?为何……”

    沈时寒平静地看着她,接下她未说完的话,“青州之事,臣走之前也已然知晓,亲自走上一趟,不过是为陛下求一个解。”

    求一个解……

    或是,以赤裸裸的真相去敲天子那颗踟蹰不决的心。

    天光大亮,沈时寒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远天。

    那里日光明媚,是朗朗青天。

    他淡淡道:“陛下,没有肃清世间的能力,所有的壮语豪言,都不过是浮云一现。想要护住想护之人,陛下就得强大,强大到能掌控世间所有一切。”

    楚宁是怀揣着寂寂落寞之心离开的,上马车时还神情恍惚,差点摔了一跤。

    幸好沈时寒就在身旁,伸手一托,就将她稳稳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