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冀已被人左右押着走远了,无边风雪中,他微微弯着的背脊有些佝偻,再不复当年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别经年,他们两个都已经老了。

    太后颓然一笑,两行清泪自脸颊流下,落在她光洁的手指上。

    轻轻一颤,又落入雪地里,湮灭不见。

    楚宁朝她走了过来,又拉起她被冻得冰冷的手放在手心细细看了半晌,才缓缓道:“镇国侯说得不错,太后这手,还是不戴护甲的样子最好看。只是这护甲戴的久了,连指头上都有了痕迹。哪怕不戴,也不复从前模样了。”

    太后收回手,摸了摸手指上因长期戴护甲挤压出的勒痕,漠然道:“皇帝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所有阻碍你的都被你除去了。现在是镇国侯,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哀家了?”

    她冷笑一声,又看着她道:“天子弑母,哀家便看看,看看你的皇位能坐的有多稳?”

    说完,太后扶着容锦的手转身离去。

    骤然遭此大变,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面相觑。

    最后终咬咬牙,走到楚宁面前恭声道:“陛下,臣等请离,回府修整衣冠再入宫上朝。”

    楚宁点头应下,而后看着他们萧瑟离去的背影,对立在一旁的沈时寒道:“沈大人,你看!这天地清明了。”

    “是!这天地清明了,可臣看陛下这脑子不甚清明。”

    沈时寒声音冷冷,楚宁诧然转头看去,正对上沈时寒看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是心虚的楚宁先别开了眼。

    她嘴里嘟囔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了宫变,沈大人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风雪有些大,有禁军打伞过来,却被沈时寒接下。

    伞面微移,正挡在两人头顶。

    天地一方雪落倏然而止,楚宁一时无言,只垂眸看着自己被雪水微微晕湿的靴面。

    她是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的。

    沈时寒亦知,只是不想自己竟会被她诓骗了去,不由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再开口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几刀?”

    楚宁听明白了,忙忙伸手比了个一,格外殷切道:“就一刀,那匕首朕精心挑过的,选了个最小的。”

    沈时寒闻言彻底冷下脸来,言辞颇有些讥讽道:“既如此,臣是不是还得夸一夸陛下?”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意味,楚宁悻悻住了口。

    直到两人回了未央宫中,这一遭都没能过去。

    楚宁无比怨念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珍馐菜肴,又垂眸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粥。

    实在没忍住皱着张小脸,跟面前正慢条斯理用膳的沈时寒打商量:“沈大人,朕不过是受了点外伤,也轮不到忌口这么严重吧?”

    第95章 全了楚宁的愧疚之心

    “怎么不严重?”

    沈时寒闻言慢悠悠地放下玉箸,抬眼看了过来,淡淡道:“臣听闻那一刀扎得极深,半边衣袖都被血沁得看不出颜色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外伤也不用喝白粥啊!

    失血过多不是更应该大补吗?

    沈时寒听了楚宁的话微微颦眉想了想,转头吩咐宫人取了颗百年人参来。

    片刻后,楚宁看着清粥上孤零零飘着的人参沉默了。

    她算是知道了,沈时寒这丫的就是故意的!

    楚宁不想吃,只瘫着张脸坐在那里,老大的不高兴。

    沈时寒半点没有搭理她,自顾自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便吩咐宫人将桌上膳食都撤了去。

    楚宁眼巴巴地看着吃食一点点被撤下,到最后只剩了她面前的清粥还在原处,心里突然说不出的委屈难过。

    她昨夜宴席上本就没吃东西,活活饿了一夜。现下打完仗了还不许她吃顿好的……

    委屈一旦漫出便如泄了闸似的往上冒,等沈时寒抬眸看过来,楚宁的眼眶都红了一圈,低着头“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

    沈时寒顿了一顿,吩咐宫人们退了下去。

    等殿门缓缓阖上,他站起身走到楚宁面前,将她揽起一把抱坐到自己腿上。

    楚宁没有挣扎,只低着头默默垂泪不说话。

    沈时寒到底是心疼,指腹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微微失笑道:“陛下至于吗?”

    “至于!”

    楚宁立马回他,声音还因哭了一遭带着些瓮声瓮气,真真是委屈可怜得紧。

    她又道:“我又不是故意要伤自己的。这不是你说的如果太后事后非要保镇国侯应当怎么办吗?那我借他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太后不就进退两难,没办法再护着江冀了?我分明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也不知道哪里生的胆气,就要从沈时寒怀里站起来。

    自然是被他重新又搂了回去,沈时寒垂眸看了看她仍旧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软了语调,温声问道:“陛下既觉得自己没做错,为什么当初不敢告诉臣,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