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立在一旁的沈时寒,目光落在了底下跪着的两人身上,又掩唇咳了两声,才声音微弱道:“朕最近的身子越发不行了,也就今日勉强能坐起,你们便看着画吧。”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便是画得不大像也无妨的,毕竟在病中,病脱了相也是很正常的。你们放心,朕定是不会谴责你们的。”

    陛下竟然如此体贴关怀臣下,那位画师都感动得快要哭了。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对楚宁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将陛下往日的英姿画出来,绝不负了陛下对臣的期望。”

    楚宁:“………”

    她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意还是这位大臣的脑子里面缺根弦儿。

    这画师姓周,在集贤殿直院任职多年,画工极其精湛。

    此番宗正寺设档需存天子画像,这才去直院将他讨了过来。

    周画师是怀揣着雄心壮志来为陛下画像的,只是还是刚刚落笔,就被旁观的丞相大人给盯上了。

    沈时寒眸色森冷,语气淡漠,“陛下体恤臣下,才对你们多加宽慰。你们便是如此潦草应付的?”

    周画师闻言手下一抖,笔尖堪堪从纸上划过。

    他的心顿时紧紧提了起来,好险,差点就让墨汁污了画卷。

    回过神,他眼底又带了一丝惶恐,毕恭毕敬地对沈时寒道:“下官不敢。”

    他将画收起,重新铺了一张,颤着声音道:“下官立即重画。”

    说着,执笔下落。

    须臾间,宣纸上便勾勒出一幅人像。栩栩如生,便是连身上那份清风霁月的气度也浑然于纸上。

    周画师很是满意,正要落下最后一笔时,身后的沈时寒又蓦然出声,“眉眼画得太过。”

    他的语气极冷,没有一丝温度。

    周画师心下陡然一颤,手下的力道也没控制住,笔尖从画纸上狠狠擦了过去。

    墨汁浸染,这副画已然毁了。

    他哪里敢有微词,忙忙闷头跪了下去,惶惶不安道:“下官知错。”

    他又转过去对着楚宁磕头,“微臣冒犯天颜,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宗正寺的官员也跟在一旁磕头。

    两人甚是实诚,脑袋磕得咚咚响,险些将未央宫里磕出个坑来。

    楚宁不忍再看,刚要让他们起身,就听沈时寒不温不火道:“便是没有这一道,这幅画像也是没法看的。集贤殿直院便再无旁人了吗?这般拙劣画技也敢拿到陛下面前来。”

    他顿了顿,看过来的眸色一寒,“还是,宗正寺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随意寻了个人就来糊弄陛下?”

    这一顶偌大帽子压下来,两人的头磕得越发凶了。

    有人唱了白脸,便有人该唱红脸了。

    赶在两人将地上磕出个洞前,楚宁悠悠开了口,“沈大人这话说得委实严重了些,朕瞧着,他这幅画画得倒是还不错。只是沈大人画工卓绝,是以对其他人的要求也严格了许多。”

    她让两人起身,又抬袖掩唇虚虚咳了咳,脸色尽显疲惫,“画了这么久,朕也乏了。依朕看,也别去另寻人来了。就让沈大人为朕画一幅吧?”

    楚宁转过头去,看向沈时寒,“沈大人,可好?”

    沈时寒一脸的气定神闲,扫了眼一旁眼巴巴瞅着他的两个人,淡淡道:“陛下吩咐,臣自当从命。”

    两人如释重负,自心底里吁出一口长气。

    两刻钟后,他们看见沈时寒作好的画,那口长气又自胸膛里紧紧提了上来。

    世人皆道,丞相大人有三绝。

    一为洞若观火的谋略,二为那好看得天怒人怨的容貌。

    三嘛,就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妙手丹青。

    只是他甚少作画,尤其是自陛下登基后,几乎再无人见过他的画作。

    更别提两人位卑言轻,就更是没有机会得见了。

    可是,光是从坊间传闻,两人也能得知,这丞相大人的画工一定是极好的,不说栩栩如生,也该是惟妙惟肖吧。

    周画师一时有些沉默,这妙是极妙的,可这肖去哪儿了呢?

    一旁的宗正寺官员也沉默了,这幅与陛下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画拿回宗正寺,少卿大人能拿木棍将他活生生打出来吧?

    沈时寒轻轻搁下笔,又转过头来看他们,慢条斯理道:“二位对本官的画可有异议?”

    他看过来的眼底深邃无波,叫人看着都觉得可怖,平白就起了怯意。

    两人的脑袋直摇成了个拨浪鼓,半点不敢置喙。

    沈时寒淡漠道:“既然没有异议,便拿回去交差吧。”

    两人连声应下,忙不迭地将画好生收好,又认认真真地对着楚宁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到底心下慌乱,跨过门槛时周画师绊了一脚,险些栽了下去,好在被一旁的官员扶住。

    两人也不敢回头看,出了殿门就一溜烟地小跑了去。

    楚宁靠在窗前,将两人慌乱的背影尽收眼底,眉眼间不禁泛起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