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无妄之海,无数双鬼手在后面推搡她,要她永堕深渊,受烈火加身之刑。

    可是凭什么?

    原身心中不平,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凡换个人,同处在她一样的境地,所作所为,又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所以她费尽心力将楚宁从现代拉扯回来。

    如果自己已然成魔,那这无间地狱,她也要楚宁陪着她一起过。

    可是楚宁不愿,她立在烈烈火海中,看着她道:“楚浠,我不会同你一样。或许我也会沉浸在无限悲苦中无法自拔。可我绝不会,将自己的苦楚牵连在无辜之人身上。”

    “那是最懦弱,最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我不愿,亦不屑。”

    如果是以前,原身此时一定会嗤笑她,“你自然这样说,你什么都没经历过。若你同我一样,未必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然而亲眼看着她从劫难里走出来的此刻,原身却沉默了。

    她抬头看着楚宁,目光又落在她身旁安静躺着的楚瓒身上。

    原来,错的从来不是这个世道,而是她自己。

    良久,她问楚宁,“他叫什么名字?”

    “楚瓒。”

    “楚瓒。”原身低低念了一遍,又笑了笑,才道:“真是个好名字,和楚浠这个名字一样好听。”

    “只是可惜,楚浠这个名字,在十五年前就被关进皇陵中,再也无人提及。”

    原身的眸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她看着楚宁,又像是透过她看着那些在算计坎坷中早已支离破碎的不堪过往。

    “阿浠。”

    她第一次这样唤楚宁,声音里满满都是难以抑制的哀切,“你知道吗?其实,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永元四年。”

    因为那个年轻的帝王,永远得病死在了永元三年的秋天。

    她还记得那日叶落满地,是绿绮送的她最后一程。

    她躺在榻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四下环顾一遍,才恍然顿悟。

    原来这一生,过的是这般形单影只,荒唐糊涂。

    绿绮跪在她榻前,哭得泪眼婆娑,“陛下,奴婢去请太后娘娘过来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也等不到了。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这几年来已是被她自己折腾得破败不堪,再撑不下去了。

    恍惚间,她又想起三年前她出宫时,曾在普音寺里遇见一名僧人。

    他对自己道:“公子缺魂少魄,本就内里孱弱,又造了许多无妄杀孽,怕是命不久矣。”

    她当时只以为他危言耸听,并未放在心上。不想此后,身子果然一点一点消极颓废下去。

    彼时她还在朝堂上与沈时寒明争暗斗,便是身子有恙,也只能暂时强压下去。

    日久年深,到了今日,却已是强弩之末了。

    她想,这上天对她真是残忍。

    让她白白来这世上一遭,受尽了凄怆苦楚,到了最后,还要残忍地夺去她的性命。

    她争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虚无一场,什么也没有得到。

    到底是不甘心的,于是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将楚宁从现代拉扯了回来,还为此苦心编纂了一个虚妄的故事,告诉她——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是丞相企图谋朝篡位,而我,费尽心机,不过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已。

    多可笑,时至最后,她想着的,也还是要再多拖一个人下地狱。

    哪怕他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可她只要一看见他,就能想起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

    只是可惜,故事的最后不知为何出了纰漏,以至于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现在,原身看着面前的楚宁,忽然露出一个平静的,释然的笑容。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懦夫。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十五年前该死在那假山之下,三年前该死于镜水湖里。或者……”

    她闭了闭眼,脸上的血色褪尽,浮现出一种灰败之相,仿佛大限将至之人,“现在死于这场浩劫里。”

    说完,她再没迟疑,转过身,慢慢走进面前正燃烧着的宫殿。

    她的背脊高傲挺直,分明身形单薄得紧,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那座宫殿本就浸在一片火海当中,已是烧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伴随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轰隆”一声,宫殿再禁不住烈火焚烧,轰然坍塌。

    楚宁怔怔看着,耳边响起原身离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浠,你要带着这个名字,好好得活下去。”

    原身是笑着离开这个世间的,她冰凉的手指从燃烧炙热的火苗上轻拂而过,感受到的却不是灼烫,而是能抵达心底的温热。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