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诺在一片静谧的迷雾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

    走着走着,她看见了远处有人在看着她。

    是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她跑了起来,朝他们而去。

    褚一诺跑到他们面前,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身边。

    她扭头看去,望着立于身侧看着她的顾尧,笑意漾在嘴边。

    爸爸妈妈将她的手交给顾尧,她怎么总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在恍惚的一瞬间,顾尧跟着爸爸妈妈一起走了。

    “顾尧,你去哪儿?”

    她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可是他像是听不见似的被她拽直了胳膊,只是看着他温柔地笑着,脚步却依然不停。

    褚一诺眼瞧着牵着她的大手在慢慢脱离着她的手,慌乱无措的去抓,去挽留:“顾尧,你要去哪儿,你别丢下我,你别松手。”

    然而,他们交握的手像流沙似的根本抓不住。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手心到指骨再到指尖,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去拉扯都抓不住。

    “顾尧,不要,不要放开我,你说话啊,你要去哪儿?你别留我一个人。”

    她的指尖勾着他的指尖,眼前的白雾越来越重,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世界流逝,而他英俊的面容被雾气遮挡住,伴随着他的指尖从她的指尖脱离。

    什么也看不见了,褚一诺伸手去抓,用力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顾尧,顾尧……”

    “顾尧。”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刺目的光刺痛了眼睛,褚一诺木讷地眨了眨,空洞的眼瞳渐渐凝聚起来,所有的记忆潮水般蜂拥而至,停在了汪北打晕她的那一刻。

    “顾尧。”褚一诺腾地坐了起来,浑身痛的她皱眉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点滴,直接不管不顾地将针扯了下来,点滴回血也没关系。

    她翻下病床,赤着脚像一只横冲直撞的迷途小鹿,嘴里喃喃不休:“顾尧,顾尧……”

    刚出病房门口就被人被扶住肩膀拦了下来:“褚一诺。”

    褚一诺抬起头望向来人,男人五官俊朗,深邃多情的桃花眼含着笑深深地看着她。

    她笑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顾尧”两个字还没喊出来,男人的面容缓缓变了样。

    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再看,不是顾尧,是孔远一。

    “师兄。”褚一诺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带笑的,“顾尧呢?他在哪间病房,我去找他。”

    孔远一眼睁睁看着姑娘看到他那瞬间暗淡下来的眼眸,更让人心痛的是她眸底还淬着一缕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瞥了眼她手背上的血,哽着干涩的嗓子对她说:“你先回病床上,我……”

    “我没事儿。”褚一诺直接打断了他,“你告诉我顾尧在哪儿。”

    孔远一瞧着褚一诺,沉默了下来。

    褚一诺望着孔远一静默了几秒,松开看他的胳膊,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她笑着推开她:“没关系,我自己去找。”

    走廊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褚一诺看不见也听不见,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被疾步而来的孔向明拦住了去路。

    “师父。”她紧紧地抓着孔向明的手,眼神格外偏执,近乎哀求,“师兄不肯告诉我顾尧在哪儿,您告诉我好不好。”

    孔向明看着褚一诺的样子估计她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是啊,谁又愿意去相信。

    “孩子,你听师父的话。”孔向明紧紧地握着褚一诺的手,“我们先回病房。”

    褚一诺用力地挣脱孔向明的手,势要继续走:“师父您也不告诉我,没关系,我会找到他的。”

    说完,她错开孔向明的肩膀,艰难地继续向前。

    “顾尧他。”孔向明咬着牙哽咽道,“牺牲了。”

    “咚”地一声。

    褚一诺踉跄了两步,硬生生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低低地埋着头,双肩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痛哭声震碎了灵魂。

    我错了,顾尧,我错了。

    我只想跟你过平淡的生活,我们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

    伟大有什么用?伟大如果是让我失去你,那我宁可做个自私的人。

    顾尧你回来,求求你回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活不下去的。

    孔远一望着地上那单薄萧瑟的背影,就像是水晶球跌在地上,所有的美好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片无法拼凑的破碎玻璃倒映在水里。

    顾尧,你让她怎么活?

    ……

    褚一诺跳伞获救后昏迷了三天,这些天军警一直在坠机的方圆海里进行打捞,飞机都炸成了碎片,何况是人。

    哪怕是坠毁前一刻跳机逃生也只可能在这片海域,爆炸波及范围太广,生存的可能几乎为零,找不到只是因为在爆炸又在海里,导致尸骨无存。

    这是她醒来以后所有人对她说的话,几乎一样。

    慕卡尔目前局势不稳,他们必须回国,临走之前褚一诺去了顾尧坠机的那片海域。

    晴空烈阳下的大海一望无际,海面波光粼粼,却也无情。

    她这个位置其实根本看不到坠机的地方,离得很远很远,而她却执着地看了很久很久。

    “差不多该走了。”孔向明在一旁提醒道。

    褚一诺点点头,一转身看见了汪北。

    这段日子她见了顾尧很多战友和首长,唯独汪北。

    她知道他内疚,有意躲着她,他心里也不好过,她明白的。

    汪北瘦了很多,嬉皮笑脸的大男孩满目憔悴,他睨着褚一诺的目光是闪躲的。

    “对不起,嫂子。”汪北一张嘴,眼泪就往外冒,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褚一诺鼻子发酸,眼底发烫,却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伸手扶着汪北的胳膊拉他起来:“别这样,不关你的事儿,我从来就没怪过你。”

    汪北一听哭的更厉害了,泣不成声。

    所有人看着他们都在默默的掉眼泪,除了褚一诺,她一滴眼泪也没掉。

    ……

    回国后,褚一诺接到电话,去了趟特战旅。

    旅长和政委都在办公室,里面还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们叫他首长。

    老爷子有着与顾尧格外相似的桃花眼,主动自我介绍说他是顾尧的外公。

    也大致猜到了,只不过以这样的方式见家长,她宁愿永远不见。

    当时什么情况老爷子一个字也没问,只是问了褚一诺两个问题。

    “他没有畏惧?”

    “是。”

    “也没有退缩?”

    “从未有过。”

    老爷子点了点头,眼中蓄起了泪光:“那就够了,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我以他为荣。”

    侯兴安和屈星海一听都默默的转过头去,眼泪模糊的眼睛。

    褚一诺看着老爷子,感觉这一刹那他好像老了十岁,精气神犹如一缕微风,去了那遥远的海域。

    她起身走到老爷子面前蹲下,轻轻醒了醒鼻子,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抚上他的手背,微笑着望着他:“我能叫您外公吗?”

    老爷子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然可以,我今天本来也是想看看你。”

    “外公。”

    “诶。”

    褚一诺朝老爷子淡淡地笑着:“您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就叫我,葬礼……”

    她有些说不下去便停了下来,努力压下?????喉间的苦涩,随即轻轻地呼了口气,嗓音轻如羽毛:“我就不去了。”

    ……

    葬礼这天下了一天的雨,褚一诺上了一天的课。

    晚上洗漱完毕,窗外的雨还没停。

    褚一诺上床睡觉准备关灯的时候,瞥见压在台灯下面的信封。

    这是她那天去特战旅的原因,去拿顾尧的遗书。

    就一封,本来是应该给外公的,外公却说他们家风从不写遗书,这封遗书是给她的。

    旅长和政委也告诉她确实如此,遗书是在认识她以后才开始上交的。

    褚一诺也记得曾经听任意说过顾尧是不写遗书的,便收着了,但是一直没打开。

    床头昏黄馨柔的灯光落在遗书上,她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而后拉开抽屉将遗书放了进去。

    心里较着一股执拗劲,不看他的遗书也不去他的葬礼。

    她说了恨他,就得恨下去。

    褚一诺关上台灯,掀开被子躺下睡觉。

    依然是睡不踏实,被梦魇折磨着醒来,夜夜如此。

    以往都是快要天亮醒来,坐在床上等天亮就行。这次醒来一看时间,才三点十五。

    褚一诺有些口渴,起床去接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脚下一顿,神色愣怔地望着沙发。

    窗外将停的雨隔几秒拍打着屋檐,楼外落进来的一缕幽光细细碎碎地打在沙发上。

    她眨了眨眼,幽光落在仰靠在沙发上闭眼沉睡的男人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三点十五,怎么这么巧,也是三点十五。

    原来那么早的么,原来是在那个时候,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爱上了顾尧。

    她如呓语般唤了一声:“顾尧。”

    再一眨眼,沙发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隅光。

    褚一诺伸手摁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缓慢地撕裂着,难以言喻的痛。

    “吃糖,吃糖就不痛了。”

    褚一诺一边自语着一边大步走过去,直接跪在茶几边去拿盘子里的糖。

    她一颗一颗地拆着糖往嘴里塞,用力的嚼碎硬糖,嘎吱作响,被糖渣子划破了舌头,苹果味儿裹挟着铁锈味儿,手里还机械般继续剥着糖纸。

    “你说吃糖就不痛了。”褚一诺锤了锤自己的左胸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哽咽,“怎么还是这么痛,你骗我,你骗我……”

    睡在隔壁的褚天言和陆佳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查看,就看见眼前这一幕。

    昏暗里,他们的女儿跪在茶几边,薄削的后背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肉/体,趴在茶几上,地上散了一地的糖纸。

    他们赶紧走了过去,发现褚一诺的嘴里满是糖,手里拆掉了最后一颗糖,继续往嘴里塞。

    陆佳赶紧蹲下拉着拉着她的手,看她麻木的模样,心疼道:“一诺,听话,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褚一诺没有哭,而是挣开陆佳的手去茶几上摸,又趴在地上固执地找糖。

    可是再没有一颗糖,一颗都没有了。

    “没有了,怎么没有了呢?”她木讷地喃喃自语,“没糖了,怎么没糖了……”

    陆佳拉起褚一诺将她抱进怀里:“一诺,你别这样,你别吓我们。”

    “没有糖了,没有糖了……”

    褚一诺终是绷不住,积压了这么久的郁气在这一刻全尽数爆发了出来。

    她摁着自己的左胸口上,痛苦地放声大哭起来。

    蹲在一旁的褚天言也止不住落泪。

    他之前有问过孔向明情况,孔向明说一开始无法接受,后面慢慢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学着接受,她治愈能力一向很好,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回来以后的这段时间,他们也细心地观察着,陪伴着,确实很稳定也很平静,平静到他从来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就跟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与朋友出去消遣,没事人似的也会跟他们有说有笑。

    她没再过问有关顾尧的事儿,葬礼也没去,晚上吃饭还跟他们聊的开开心心。

    他们在想或许感情也没有到生死地步,又或许她从小到大遇事都很坚强加之心态本就好,时间是可以治愈一切的。

    明明最难的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他们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惜错了,都想错了,不是感情不深,也不是坚强心态好,而是一直都在死撑。

    这孩子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人消化所有,承受所有,永不叫人担心,却更叫人心疼。

    ……

    那晚以后褚一诺仿佛又恢复了元气,好好上班育人,好好谈判救人,好好生活玩乐,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周末,苏安希她们几个难得都休息能凑齐,便约褚一诺出来打麻将,打完麻将晚上一起去吃火锅。

    几个姑娘喝了几箱啤酒,看的火锅店老板目瞪口呆。

    当然,喝的最多的当属褚一诺。

    其实她们几个谁有空就会约褚一诺出来玩,怕她钻牛角尖,就陪她好吃好喝好玩让她尽快走出来。

    每次几人对口供都很一致,很正常,寻思可能是大家过于担心了。

    今天从头到尾她们都玩的很开心,结果喝酒喝到后面就品出问题了。

    褚一诺有意喝醉,偏偏她酒量又好,把酒当白水喝。

    喝酒也是一种发泄,那就让她喝吧。

    褚一诺又闷头一口干了,拎着杯子看向三人,舌头已经捋不直了:“你们,你们知道,谁酒量……最,最差么?”

    “顾尧,是顾尧那个负心汉。”褚一诺将酒杯往桌上一拍,噙着红扑扑的笑脸,比了个二,“两杯他就倒,你们说他有什么用。”

    大家就沉默地听着她一个人将顾尧来来回回数落了一遍又一遍,嘴不停,酒不停。

    “你们老公跟你们说过我爱你么?”

    三人本来是不想回答的,却被褚一诺挨个逼问:“说过没有,不准在警察面前撒谎。”

    她们只能点点头。

    褚一诺又是一口闷,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没有,他不爱我,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爱我。他还不讲信用,他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结果呢,他小时候抛下我,现在又抛下我,他就是个骗子,大骗子,他根本就不爱我……”

    三人彼此互看了一眼,心里也都不是个滋味。

    因为她们知道顾尧是爱她爱到不行。

    不只是她们,顾尧身边的所有的朋友都很清楚。

    他很爱她,就算是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爱,可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到底有多爱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爱她的证据。

    ……

    褚一诺七月去冰城出差,顺道去了趟漠城。

    还是住在班长那儿,她还去见了参谋长一面,都是过来人,自然让她想开点儿,日子还要过下去。她点头应下,也让他好好保重身体。

    离开漠城的前一天,她独自驾车去了趟白桦林,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走着,也遇到了一些打卡拍照的游客。

    前方有一对小情侣在树上刻字,姑娘嘟囔着嘴埋怨男朋友鬼画符:“你这刻的啥啊,你学学人家这个。”

    姑娘指了指旁边的那棵白桦树,男人看了过去:“怎么还有姓诸的,哦诸葛亮。”

    “没文化真可怕,诸葛亮姓诸葛,而且这不是诸。”姑娘白了男朋友一眼,“这是褚,褚一诺。”

    突然被点名的褚一诺蓦地看了过去。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虽然心里一直在否认,可是身体却格外诚实地跑了过去。

    褚一诺立在这颗白桦树前,眼圈霎时便红了起来。

    她抬手,纤白的指尖缓慢而珍惜地拂过树干上熟悉的字迹,脑海里全是当初来这儿的画面。

    “要不要浪漫浪漫,树干上刻个名字。”

    “损毁植物。”

    “不是损毁植物么?”褚一诺泪眼朦胧地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树干上的“顾尧[心]褚一诺”。

    顾尧,你太残忍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些证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不远处有人在拍视频,大声哼唱着《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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