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落定

    太后对于自己做出的这一抉择, 心底实则并非万分笃定。

    那日她曾与汪贵妃翻遍了所有收集来的京城隽秀俊才的画册,终究也没能彻底定下哪一家公子来,而段时渊更是她备选中的下下策。

    论家世, 他生父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是捐来的官爵, 家中后辈亦无十分优异之人;论才貌, 京城与他比肩的人也有许多,更何况还有他那时不时就请太医的病弱身子,更是让她难以宽心。

    但让太后最终择定他的原因, 就是他对绾绾的那一腔真情, 这是目前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比拟的。

    而她总也想着,时间还多, 自己能再为薛绾绾把关一二, 谁知皇帝会突然赐婚……

    “段时渊?”

    景晏帝皱眉, “朕好像从未听过此人。”随之他的视线在身前寻觅了一番, “此日之盛会, 他必然也在此地吧, 究竟是何人, 现下站出来给朕瞧瞧?”

    在场众人闻言顿时左顾右盼起来, 皆想要在这里找出陛下口中的那人。

    “那孩子今日身子欠佳,哀家先前叫齐嬷嬷送他去厢房歇着了。”

    景晏帝便点点头, 眼中似有幽光闪过,他想了想又道, “此人出自哪个大族, 可有功名在身?要是他实在不堪大用, 朕也是不许的。”

    慧妃见缝插针接话道, “很是呢,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说完冲苏谚招招手,笑道,“怀如啊,你过来。”

    此情此景,苏谚哪还能不知慧妃的意图,只是觑着薛绾绾那苍白的脸色,他脚下步伐就顿住了,正想着如何推辞之际,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他顾不得回头看,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

    慧妃笑吟吟的将人拉至薛绾绾身旁,对景晏帝笑道,“陛下您瞧,臣妾瞧着这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怀如儒雅知礼、才貌双全,郡主明媚率真,玲珑剔透,要是他们成了婚啊,保管会恩爱经年。”

    景晏帝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下首的人,一时间苏谚只觉得如芒在背起来,垂着头半分不敢抬,片刻后景晏帝收回目光,随后看向了慧妃,语气轻飘飘道,“是吗?”

    “国子监祭酒次子苏谚,朕问你,你可心悦嘉裕郡主?”

    苏谚毫不犹豫的跪下行礼,“启禀陛下,郡主金尊玉贵之身,草民自知才华浅薄,实在不敢高攀,望陛下恕罪。”

    他与薛绾绾的关系是不错,可也没到能拿自己的婚事来应承的地步,更何况后者早就有了心上人。

    自己何必要枉作小人。

    因为离得近,不远处人群中的容祈没有错过父皇眼中那一抹释然,他袖中的双手一下子攥紧,似乎窥见到了些许那皇权下的令人厌恶的阴谋算计。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年御花园池边父皇无奈而又心疼的笑,从小自己曾殷羡过绾绾多少次,却皆不及此刻他对父皇的真正认知,原来皇家竟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宠爱。

    就如现在跪在父皇身前的绾绾,若是从前,父皇怕是早就心疼的唤起了吧?

    日后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心中这般想着,容祈下意识的就朝左侧看去,下一瞬正好对上了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严映岚,她似乎没想到容祈会在此时投来视线,见被发现赶忙低下了头,努力抑制自己双颊的热意。

    上首的景晏帝冷着脸吩咐苏谚起身,语气中充满了遗憾之意,“这倒是可惜了,不然朕倒是真想将嘉裕许配于你。”说完他却是亲自下去将薛绾绾拉了过来,和蔼道,“母后之言可是属实?你果真心悦那个段时渊吗?”

    薛绾绾闻言抬头看了眼太后,后者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此时正担忧的看着自己,她瞧见皇祖母鬓边的银发已经爬到了耳侧,她心中忽地一酸,轻声道,“是,回陛下的话,嘉裕的确心悦表兄。”

    景晏帝这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如此果然是佳缘了,凌泉!”

    “奴才在。”

    “拟旨,定北大将军薛峥之女薛绾绾恭谨端敏、德容淑慧,特赐婚于段氏时渊,令钦天监择吉日良辰,不日大婚。”

    薛绾绾登时跪下谢恩,恭敬道,“臣女遵旨,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起来吧。”

    景晏帝脸上笑意融融,方才那一场慧妃自然也明白了陛下的心意,更加不敢跳出来唱衰,余下众人便纷纷涌上前来道贺。

    太后脸色僵的厉害,脸上浑然没有喜色,在人群中寻了一圈,终是开口问道,“这样大的事,怎生不见薛将军在?”

    景晏帝脸色不变,挥挥手让众人退出一尺,这才从容回道,“回母后的话,朝中忽有重要军事要务来报,朕就让他先行一步去处置了。”

    “哦?”

    太后垂下眼帘,语气幽幽,“这毕竟是绾绾的终身大事,他这个亲爹此刻也应该现身才是。”

    “难道国之要务没有此事重要?”

    景晏帝忽然敛色,一脸严肃道,“难道母后也认为,绾绾的婚事比朕的军事要务还紧要?”

    太后登时攥紧了齐嬷嬷的手,张了张嘴想开口,却终在景晏帝暗含威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皇帝说的是,是哀家不通朝事,但绾绾她毕竟还未及笈,哀家就是想再多留她两年。”

    景晏帝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朕听闻普通农家之女,亦有十一二出嫁者;及笈前成婚的,更是比比皆是,再说,”他紧紧盯住太后,意味不明的道,“不是母后您说,已然定好了嘉裕的婚事吗?”

    太后一时间默然无语,景晏帝就有些不快,先前那些心虚也淡了很多,坦言道,“朕已定了薛峥为此次出征西南的主帅,嘉裕早些成婚,也是件好事。”

    剩下的话皇帝没说出来,太后却明白的很,半晌后她喟然长叹一声,苦笑道,“哀家知晓了,皇帝自去安排就是。”

    景晏帝便冲赵美人招了招手,后者立即走上前来,像是没瞧见两人之间的交锋般,柔顺的立在了皇帝身边。

    “好了,今日盛会既已收场,诸位爱卿便可自行决意去留。”说完便向太后示意,随后携了赵美人一道走了。

    众人顿时山呼万岁,跪送景晏帝离去。

    严映岚浦一起身,就冲薛绾绾这边奔了过来,握住后者的手小心翼翼道,“绾绾,你,你还好吗?”

    在察觉到薛绾绾手上传来的透彻冰意,眼眶登时就是一红,她曾看着好友静枫被拆散、容桓另娶他人,又见容瑛赐婚苏循,如今就连最受陛下宠爱的薛绾绾,也都没能逃过皇权的倾轧,这让她如何不心生悲切。

    薛绾绾起身第一眼瞧见的,却是左前方的容瑛,后者面无表情,但眼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