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时的事?”

    薛绾绾听见他那隐忍而又压抑的声音, 虽有些不满,但还是依言答道,“就在今日马球赛事之后, 舅舅忽然降旨赐婚于你我。”不知为何, 她悄悄瞒下了自己同皇祖母的那番话。

    瞧着段时渊一副接受无能的模样,她也忽地有些生气, 径直道, “你别妄想告诉爹爹来取消这门婚事, 此圣旨乃皇帝舅舅亲笔书就, 玉玺加盖, 今日京郊南苑所有人都是见证者, 你违抗不得!”

    要是段时渊此后闹开了来, 她的脸面往哪放, 薛府的脸面又将置于何处?

    “我为何要违抗?”

    段时渊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手中还紧紧攥住圣旨, 抬头定定的看着她,语气莫名, “谁说我要悔婚了?”

    咦?

    薛绾绾狐疑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后者仍是一副坚定之态, 她虽觉得有些奇怪, 却没多想, 寻了个椅子坐下斟酌了好些时间,终是缓缓开口道,“你能这么想,倒也不错,那我接下来的话倒是可以直接同你说了。”

    段时渊怔了瞬,心中忽觉不大对,现下他才发现薛绾绾的态度实在过于冷静了,如此大的婚事,又是事发突然,她怎会淡然至此,难不成此事还有变端?想到此,他忍不住握紧了手掌。

    “你说,我且听着。”

    薛绾绾动了动嘴角,脑海中思量了半晌才试着道,“方才你应下了婚事,这很好,但你我都明白这门婚事不会长久,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此将话讲明,日后也免了纠乱……”

    “为何不会长久!”

    薛绾绾的话还没讲完,就见面前之人忽地立在了自己身前,怒气勃发的道,“难道你不愿意此门婚事?”

    薛绾绾还从未见段时渊失态至此,整个人活像是浑身炸开了刺的獾兽般,看着他这般模样,她忽然觉得今日自己若是说出个“不”字来,一定会有自己不愿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想了想,换了种口吻说道,“我是为了你着想,若是你日后懊悔,就没有机会……”

    “不会有这日的!”

    段时渊低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莫说日后,现下我就告诉你,此事我绝不会反悔。”那眸中的认真与郑重叫人侧目,薛绾绾愣了片刻,不知为何逃也般的垂下了头,再不看他。

    “所以说,你也愿意这桩婚事的,是不是?”

    薛绾绾听的眼神一凝,终于明白过来段时渊这是在试探自己,若她说不愿,他再同爹爹说些抗议之词,到时自己不就成了京城众人口中的笑柄?

    反正眼前之人已然同自己达成了一致思措,虽不知他是为何愿意的,但总归对自己来说并无不利,还管那些干什么。

    因此她点点头,笃定道,“愿意,本郡主万分满意此桩婚事,我是愿意嫁与你的。”

    段时渊闻言眼底愈发幽深,“果真?”

    薛绾绾生了些警惕,“真的不能再真了!”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终是段时渊先败下阵来,他长叹一声,竟直接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长发,一下没一下,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惆怅难言得很。薛绾绾因着致力于将他绑于自己这条大船上,哼哼了两声没动,似是默认了他这番僭越之举。

    段时渊实在未曾想过她竟会坚持至此,方才得知消息的惊喜如今尽皆化为了将将上线的理智,他当然知晓自己的心意,可是就因为这般,他才越发犹疑起来。

    他此时若是真的小人得志般应承下婚事,来日薛绾绾情窦再开,自然也就明白自己如今的卑劣所为,那今后他该如何面对她?

    但让他就此放手,段时渊又实在舍不得。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事的‘对峙’了良久,最后段时渊轻声开口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信回江州,向爹爹告知此事,六礼、冰人我俱会安排,你无需挂忧。”

    她自然不用烦心了,这是圣旨赐婚,婚事一应事宜都由礼部准备,更何况还有皇祖母呢。

    薛绾绾一把拂开他,随口道,“这你倒是多心了,这才初初赐婚,等钦天监测了吉日、礼部那群人再行详尽调配,一番下去怎么也得到今年年底,所以啊,你慢慢安排筹算就是,不急。”

    段时渊默默的看着她不说话,如今冷静下来,景晏帝的这番举动的背后之意他是看的一清二楚,若是他猜的没错的话,这门婚事最迟年底就会定下。

    果然在第二日,钦天监就登门来送测好的吉日,礼部也随之送来了庚帖,速度之快令薛绾绾乍舌不已,她近前翻开金封,就见上面赫然印着景晏四十二年冬月十七。

    这怎么可能呢?

    如今可都八月下旬了,如此下来距离婚期也不过三月,况且她明年仲夏才及笈呢。

    坐在上首的薛峥面色黑沉的厉害,自从昨日于宫中回来后他心情就糟糕的厉害,见此他上前一把将庚帖攥于掌心,咬牙道,“陛下这是何意?六礼之中就连纳采都还未曾行,这大婚吉日怎么就定下了?!”

    那随行太监暗道倒霉,谁人不知定北大将军薛峥之威,就说大将军的爱女嘉裕郡主成婚本是朝中盛事,但陛下也不知如何想的,昨晚竟连夜唤了礼部并钦天监的人来问此事,随后今日就下旨到了薛府。

    也是自己点背,竟被管事差了来干此事,闻言顿时闷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请段家尽快行六礼,至于请期,则必须是礼部定下的日子。”说完他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看上首一眼。

    薛峥气的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手里的庚帖也被他捏的皱皱巴巴不成样,薛绾绾叹了一口气,主动上去将东西从他手中抢救出来,他瞧着闺女平静的脸色,忽然有些丧气,摆摆手道,“退下吧,本官知晓了。”

    那太监登时如蒙大赦,赶忙俯身行礼,随后逃一般的溜了。

    段时渊见人走了,立即上前跪下道,“舅舅放心,时渊已然去信江州了,很快父亲母亲就南上至京,宅子我也吩咐文竹在寻,等他们一旦安顿好,即刻就行六礼于薛府。”

    薛峥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即叫起他,而是先寻了个借口把绾绾哄了出去,又吩咐福伯守在门外,这才看向了堂下跪着的那人,心中漫溢出浓浓的苦涩,谁能想到陛下会突然赐婚呢,还专门寻事将自己绊住了脚,分身不得前去。

    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对时渊的性子处事很是满意,但这不意味着自己要将绾绾许配给他啊。

    外甥是亲外甥,可闺女却是自己疼爱了十四年的掌上明珠啊,是汝阳与自己唯一的孩儿,他怎么舍得将她嫁去江州!

    他原本打算的是在京城买处好宅子做郡主府,于清贵世家中细细把关,寻个品行端正之子,等到绾绾十六之后再出阁。

    谁曾想会出了这厢意外!

    看着下首仍然跪着的那人,薛峥不知在心中叹了多久的气,才缓缓道,“绾绾一向被我娇惯坏了,性情骄纵烂漫、天真无邪,于你并不是良配,我也从无将她许配给你之意。”

    “你入府四月有余,这些日子你爱护绾绾的心意舅舅看在眼里,但此心意并非彼情意,如今陛下突然赐婚,舅舅明白你心有埋怨,却碍于圣意不得不接受,这些我都知晓。”

    此时他在段时渊面前卸下重重伪装,眉间沟壑俱显,鬓边也忽地生了几根白发,一夜之间,他似乎老了十多岁不止。

    “舅舅!”

    段时渊有心想向他陈言自己的心意,后者却缓缓冲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喜欢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