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摇头,“不曾。三郎,你还记得李文忠么,恰好他的商队出发,那俩姑娘就跟着一道上了路,可出发时并未说明是在哪里下车,只说到时视情况而定。待文忠回来,婆婆便去给你问问她俩去了何地。”

    谢沣闻言便低下了头,他也认识李文忠,自然知道这一趟下来,若无个半载回不来,也知寻月棠“想出去闯一闯”不过是个借口,恐怕真正想做的还是躲灾与寻亲,便强行扯了个笑出来,“无妨,府上还有旁的吃食吗?”

    李伯连连应声,“等着等着,我给你下你爱吃的肉丝面。”

    这时,天已全黑了下来,有皎月踩着墙头枝丫一路攀到夜幕之上,桂花树上的花全败了,院中全是冬日的枯寂与冷清,再嗅不见一丝木樨香。

    谢沣伸手点了风灯,拒绝了周婆进厨房用饭的邀请,仍是似今年夏秋日一样,落在了院中他惯常坐的位置上。

    这时,他所以为的那些不曾在意、不曾记住的场景才像跑马灯一样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行过——

    济水县的寻府客院里,有稚气童声问:“邱伯伯,那屋内的哥哥怎这样用功?累不累呀?”

    上京安乐侯府,她侧头与母亲交谈,眉眼中带的笑意淡淡,却又自然真实。

    还是此处,登州府上,她一人在后院石凳上坐着,守着残香、对着弯月流泪,还有,汪着潋滟的眸子,轻声唤自己“三哥”。

    就在这样的魂不守舍又聚精会神里,谢沣闷头将一碗肉丝面吃下,到底没尝出多少味道。

    饭后他沉默将碗筷放到厨房,带着满脸歉意与李伯、周婆再次道别。

    “怎,怎么刚来又走?”周婆与他商量,“登州到凉州可不是城南到城北,接连赶路太过辛苦,三郎,便在府上歇上一夜如何?”

    谢沣摇了摇头,“能回来吃上一碗肉丝面,已足够舒坦了。”

    李伯拍了拍周婆,示意她别劝了,“三郎,先等下,寻姑娘临走时有东西留给你。”

    谢沣接过来一看,宣纸之上是中规中矩的楷书,写着乳粉和印糕的做法。

    李伯道:“那姑娘说,没有旁的来报答你,只希望这方子能派上用场。”

    “没再留下旁的话了?”谢沣皱眉。

    周婆和李伯一道轻轻摇头。

    谢沣不在周婆夫妇面前设防,虽未再答话,眉眼间却全是失落。

    周婆瞧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三郎你别急,待文忠回来,我定打听出月棠落脚处发信于你,且再等上些日子。”

    谢沣没接话茬,只给二老行了个礼,“军中还有事,我便先回凉州去了。”

    再回去的一路,便没有了来时的快意与满怀期待,入夜后的凛冽的冬风,也将谢沣胸中跳跃的火苗吹熄,只留了满目野火燎原后的疮痍。

    不单是人难受,连续行路好些时辰的马也开始乏力,路行到一半便软了马蹄。

    谢沣不得不在林中暂歇,心里的情绪难以名状。

    次日日头高升,一人一马才疲惫地抵达了凉州大营。

    这时林勰已用完了朝食,神清气爽地准备往校场去,出门便见谢沣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面色青白、一身尘灰而来,座下的马也累的够呛,哼哧哼哧、有出气没进气。

    “鸣苍,”林勰看人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凑上去问:“怎么了这是?不是去登州了吗?莫非是寻家妹妹不给饭吃?”

    谢沣感觉全身快要散架,没力气与人周旋,只将缰绳一把塞到林勰手上,“帮我去喂喂马,我去帐里歇歇。”

    “啧啧啧,”林勰接过缰绳,“太不讲究了,不先去洗洗吗?诶你这样,以后可讨不上媳妇……”

    这句话可就实打实地戳了谢沣的心窝子,他一个转身回来,觉也不睡了,扯着林勰便往校场走,“比试比试去。”

    林勰此时告饶已经晚了,只能由着谢沣半推半搡上了演武台,可他又如何是谢沣的对手,不情不愿地提起武器,还委委屈屈道了句:“鸣苍,咱们兄弟手足,可不兴同室操戈。”

    “军中比武,天经地义,”谢沣提了把梨花枪,当即起了势。

    林勰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对面人如林涛江潮一般汹涌又猛烈的攻势已逼近了他面门,他一惊,当即出刀格挡。

    此时,看台下已围了不少士兵来,谁都想着从二位将军的招式里拆解出一点点经验来使。

    谢沣立到演武场上便觉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迟来的领悟、月余的思念、错失的落寞在这刻纠缠成一股强劲的飓风,将他的斗志完完全全煽动起来,梨花枪几乎舞出了残影。

    林勰那头就不那么好过了,一寸长来一寸强,刀对上梨花枪本已吃亏,他功夫也落后谢沣许多,这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守,甚至开始绕着演武场边沿打转。

    谢沣出枪越来越快,他的防守就越来越吃力,有些抵挡不住的林勰大喊:“谢鸣苍,你是拿小爷来泄火吗?”

    “那不至于,”谢沣答,“小可不好男风。”

    底下观战的士兵一边鼓掌赞叹谢沣武艺精湛,一边被二位将军的对话逗得前仰后合。

    林勰不知谢老三去登州经历了什么,却实在受够了这被人压着打的鸟气,大吼一声:“看刀!”

    这话落下没跟上刀风,却从怀里扬了个纸包出来。

    下一刻,谢沣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勰,“子修……”

    也不知后头要说什么,只见他身形一晃,就倒了下去。

    林勰拄着刀松了一口气,上前把谢沣手上的梨花枪拿起来,冲着台下说了句:“都学到了吗?这就叫兵不厌诈。”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林将军此着实在有些不入流,可话倒说的也没错。

    “还愣着做什么,”林勰坐在演武台上喘粗气,“一个个没点眼力见,快上来几个把你们谢将军抬回帐里去歇息。”

    ——

    寻月棠与阿双在折腾店面的日子里,连一日三餐也不曾闲着,将壅城低中高端的酒楼吃了个遍。

    刚开始下馆子的时候,阿双心疼地直打哆嗦:“月棠,我知你是有些银钱傍身的,可便是有钱咱也不兴这么个花法呀,流水一般出去,金山银山也扛不住。”

    寻月棠认真开导她:“阿双,开店远不是寻店面、置用具这般简单。我们现在做的,并非是偷闲躲懒下馆子,却也是开店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