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又是去个完全不熟的厨房里与旁人公事,虽然说他也已经打过招呼,但还是不放心的,担心她在许府再受委屈,就像在登州一样。

    总归他本身也与许家家主交好,早去也不需让人兴师动众地招待。

    不过他此次倒是多虑了,许氏这次请了许多厨子来,一人只负责一二道菜,厨灶也是分开的,大家各忙各的,时间都紧,打个招呼就算是顶天的交集了。

    虽说并无多少帮厨,自己就会更忙些,但寻月棠反而更喜欢这样的环境,可以有条件沉下心去做自己的事情是非常难得的,用的心思多了,饭食口味自然会有更多回报。

    她今日负责的是一道胭脂鹅脯,早先已做了试菜上交,也得了主家点头。

    这菜是几百年后书就的一本名著中所载的菜,后世所言的“红楼菜”之其一,向来是各大美食博主争相摸索的菜谱。

    既然是有人尝试,那寻月棠必然也是有机会尝到的,觉得口感极佳,尤其是鹅脯肉被胭脂染做了嫣红色,最最合适今日喜宴不过。

    这菜要说做法,那还真不算简单,但好在可以将几份鹅脯一锅出了,倒也不会太累。

    既然是叫做胭脂鹅脯,那必然不能如东北炖大鹅一样全须全尾地把鹅给用上,取便只取胸脯子那两片。

    用的胭脂是她近日找了铺子定的,全由花汁与珍珠粉做成,旁的东西诸如滑石粉类一律不搁,颜色也较城里的时兴色要深得多,可以入口、也好着色。

    鹅肉其实也腥,自然要在去腥处多多下功夫,如此一来,花雕是绝对不可少的了,许府厨房里放了许多陈年花雕,酒香醇冽,几乎让人一闻即醉,寻月棠抻量着少放了些,并着葱姜盐酱、苹果碎与关键的胭脂一道下了,将肉脯腌到了一旁。

    腌制之时去腥,这方是第一道。

    待鹅肉腌就,从火上烤一遍下来,又进葱姜打底、盖上苹果、淋上花雕的油锅,这就是去腥的第二道。

    如此经过两次葱姜花雕的洗礼,鹅肉中那些腥气便全全被去除,只会留下肥美丰腴滋味。

    热油烧上一会子后,淋清汤炖煮、上酱盐调味、再加胭脂着色,大火收汁时淋一道香油。

    可到此时,犹未算做得。待出锅片成鹅脯片,装盘又淋一层花酱才算是做成。

    记得《红楼梦》原著里头好像淋的是杏花酱,可是如今季候并不适宜,寻月棠便淋了自己做的梅花酱。

    今日订了过二十只处理好的大鹅,最后出碟却只有一点点,余下不用的部分却堆了满满几个木盆。

    寻月棠瞧着盆中鹅肉轻轻摇头,这也就是在大户了,若自己这做派被普通人家瞧见,那可要被指着鼻子数落的。

    若在自己店里,盆中鹅肉大概率会做成烧鹅分下去,但现在不好做主家的主,还是找了仆从将其都回收了去。

    想想自己这一个多时辰的忙碌,就有十分可观的酬劳,寻月棠不由开始想:这样的好事,若是天天都有该多好啊。

    ——

    前院,拜堂后新妇入了洞房,喜宴也正式开始,谢沣被奉作上宾,与许氏家主许炜同席。

    这次喜宴是着实认真张罗了的,各位厨师所属菜系、所善菜食都不尽相同,席面组成也是丰富又美味,来宾都得饕餮盛宴。

    寻月棠的那道胭脂鹅脯是在第二道席面,此菜量少,闻着并无多浓郁的香气,但如胭脂一般颜色的鹅肉摆作花型上桌,还是将宾客的眼光都给攫住了去,毕竟富贵人士都喜这样的调调。

    许炜今日家中又添新媳,心情极好,见着这漂亮应景的鹅脯,便更加欢喜,“这道胭脂鹅脯,真是红亮好看。”

    席间人相贺之声不断:“这都是应今日这好日子呢。”

    许炜抬臂高举酒盏,“还要多谢各位嘉宾友人,登临蔽舍,蓬荜生辉。”

    谢沣也随着一道饮了一杯,而后执箸拈了一筷子鹅脯,红亮的鹅脯外头还挂了一层水红色的酱料,嗅之有腊梅清香,这酱料入口是酸甜口感,稍稍厚却不腻口,清爽宜人。

    抿尽酱料就得以咀嚼肉脯,才觉鹅肉本身有的那些腥气与膻气都被除了去,口齿之间满溢的是纯粹的肉香,以及腌制入味的苹果香、百花汁子合成的胭脂香,酱香咸香反而要为前头婉约却浓烈的花香让路,待你嚼到最最后时方可品出,此时滋味已至三重四重,层层叠进,丰富无比,妙不可言。

    这菜做起来便该有很复杂罢,谢沣心想,不知她是否会太过劳累了?

    许炜也刚吃完一片鹅脯肉,已然被香得眯起了眼睛,不住地摇着头品味,面上山羊须都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满脸尽是红光,一块彻底入腹,待到余韵也都在唇齿口舌间隐隐散去,他才笑道:“王爷,您介绍的这厨娘,果真是妙。内子择人都是选三十往上的男厨师,如寻小娘子这样年轻厨娘,那是断不会考虑的,若非王爷举荐,某今日就少了一次口福。”

    “先生喜欢,”谢沣也笑,“便是最好不过。”

    宴席过半,酒桌之间人也开始涌动,谢沣不欲在这样的场合多饮,只接了近前几杯就将酒杯反扣在了桌上。

    其余人能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平北王,自然是牟足了劲地想凑近乎、混脸熟,一波又一波端酒上来,看他酒杯模样,也只能讪讪收起杯子,说上只言片语就匆匆离开。

    后面不再上菜,谢沣猜测寻月棠那边该也要散工,便与许炜低头言了几句,先行退了席。

    许府的小厮一路引着他往大厨房走,到时正赶上寻月棠摘了围裙净手。

    “月棠。”谢沣站在门口唤。

    寻月棠擦了擦手,笑着跑过去,“三哥你怎来了?喜宴该还未结束。”

    “早些离场也无妨,”谢沣抬下巴指指后面厨房,“你这边可结束了?”

    “是,可以走了。”

    “我送你回去。”

    寻月棠悄咪咪低头笑,“好。”

    待二人行远,厨房里头一个眼尖的才慌忙下跪,“恭送王爷。”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什么,你是说方才那个是王爷?”

    “对,那便是咱们平北王,我曾在席上见过一次,那样卓人的风貌,见过一次便就不会看错。”

    剩下的人更加吃惊:“那寻味小筑的寻小娘子,叫他三哥?”

    “老天爷爷,皇亲国戚啊”

    各人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难怪连望京楼与寻味小筑对上都会吃瘪?这样的背景谁人惹得起?

    如此,谢沣这趟来厨房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纵然生意场上的打压在所难免亦无可厚非,但他仍是想凭自己的身份为她开一扇方便之门,哪怕只能挡上几分,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