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寻月棠也是惊为天人,“真的好好喝呀。”

    “是吧,”妙言收了茶盏,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出来,“怎的每个人都爱与我说,将军嘴不饶人,人却很好?我却觉得,将军是由内而外、从上到下都是顶顶好的。”

    “也不难理解,”寻月棠拿起一个面剂子,用个木拨片拨了一大勺鲜肉馅进去,“情人眼里出西施么,何况,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与林大哥相处。若与你在一处,他那张嘴活像是开了光一样,说出来的话要多吉利有多吉利,哪儿还会讨人嫌?”

    “你又拿我取笑”

    妙言佯装要恼。

    “我哪是笑你,分明就是在说实话,”寻月棠为自己分辨,“你就像我,我从七八岁上便觉得三哥哪儿哪儿都好了,只是颇无心肠,怎的春闱高中了,也不晓得故地重游再回我家里住上一住?但后来啊,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的,就又遇见了。他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你这,”妙言笑出声,“倒比我素日里看的那些个话本子还更精彩些。”

    “哼,”寻月棠把蘸了芝麻的饼子摆到烤网上,稍减了减火,架到黄泥小炉上,指着四个做好的饼子给妙言看,“你看,她为什么叫做蟹壳黄呢,就是因为做出来的模样形状像蟹壳,待到熟了就是烤黄了,所以就叫蟹壳黄。”

    妙言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确实是像。大晋人,在象形拟物之类,一向是强于他国许多的。”

    纵然寻月棠本来也不属于大晋,但在这里活了十几年,那么点孺慕之情还是有的,妙言这话听得人舒坦。

    翻过几次面儿后,蟹壳黄就得了,寻月棠折了张油纸,包着饼子先给了妙言一个。

    俩人还在倒手的功夫,一股奇香便就顺着窗口处吹进的冷风与室内暖烘烘的茶香热气一道往鼻子里钻了,方才饮了几盏子香茗,已刮了半晌的油,此刻再闻见这个,便就有了成倍成倍的吸引力。

    烤熟之后的蟹壳黄,比适才刚上泥炉时膨发了些,边缘处更加圆润了,瞧着便更喜人。用手接着咬上一口,一层一层混着油酥香味的酥皮便次第开始剥落,伴着熟透的芝麻香气一起,咔嚓咔嚓,口口脆香。

    内里包着的,是不含其它配菜的鲜肉馅,此刻已然抱成了一个油润的肉圆子,便从这圆子上启下一口来,不松不紧、油而不腻的肉香味便溢了满口,肉汁丰裕到有些挂口,鲜到不可言喻。

    “这个蟹壳黄本是小吃,也做点心,可做成咸甜二个味道,”寻月棠去一旁的黄铜盆架上净手回来,“咸口,便如今日这样的,大多就是做肉馅,若是甜口,则多是白糖、灵砂臛馅儿的,就像上次透花糍那样。我是个俗人,更喜咸口。”

    “我也更喜咸口,”妙言也笑,“在北狄,咸盐巴是很稀罕的物什。大概是受这个影响吧,到现在也还是觉得盐是造物主的馈赠。至于糖,北狄少见,我喜欢甜味,却产生不了其他的情愫了。”

    寻月棠听了,心觉:也是够苦的,如此说来,北狄那边儿该就是大家说的“美食荒漠”了。

    惨哦。

    “反正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儿了,大晋有数不清的好吃的,林大哥又精于此道,待日后他闲下来,便让他带你天南海北地去游荡,总归这一辈子,且长着呢。”

    “若要将军彻底得闲,那得要边境彻底安宁。”

    倒也讽刺,她本是北狄人,说起“边境”二字,却如寻常的凉州人一样顺口;又或者,在她内心里,是觉得自己算作半个波斯人与半个大晋人?

    妙言在心里摇摇头,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至于边境安宁,她大概是最盼着边境安宁、北狄称臣的吧,但若真到了那天,自己又会如何呢?

    终不得而知。

    ——

    一人吃完两个蟹壳黄,时间便要靠近中午。

    琢磨着已有七八分饱,寻月棠便让杏儿她们去与甄婆婆告诉了声,直接用了药就歇在了攒花小院。

    一同落帐前,寻月棠瞧了瞧床脚的铜壶滴漏,“都已要晌午,竟还不归来。”

    妙言听了,没答话,适才的话题像团湿透了的棉花,正严严实实地堵在她胸口,上上不去,下也下不来,难言难诉,堵得人发燥。

    眠得早,醒的也就早,午时末刻,俩人就起了身。

    寻月棠推门看,大概她俩睡着的时间里雪曾下得大,如今地上已有两指后的落雪,现在倒是小了许多。

    “妙言快来,可以堆雪人了!”

    妙言从她肩头探身出去,“果真攒了好多雪,趁着将军还未回来,咱们快些去!”

    “瞧你怕的!”寻月棠笑她。

    二人说干就干,回房里换上了防水的毡靴,披上皮毛大氅,戴好了风帽与护耳,提着小铲子便出了门。

    装备虽很齐全,气势也有那么些气势,但二人蹲在雪地里一通闷头操作,最终作品也不过是一对带了胳膊的冰糖葫芦,若非是有双炭块做的眼睛,倒也不好认出是雪“人”了。

    “哎呀,太久没堆雪人了,手艺生疏了。”寻月棠先开口。

    “是了是了,但我却觉得,如今这样已然是很好看了,瞧着圆润,是有福相的。”这是妙言在旁边尬夸。

    寻月棠附和,“若说起有福相,你堆得那个才是,最是应这新年的景儿。”

    谢沣和林勰已经到了一会儿,看着俩人在雪地里堆雪人兴致正浓,考虑到她俩穿得都厚,便也没上前打扰。

    就实在没想到,俩看着都灵透远胜常人的俩人,竟然倒腾出了两个那么一言难尽的“作品”,此刻听见俩人犹在一处浮夸,憋笑几乎要憋出内伤。

    谢沣先出去,“月棠这雪人堆得极好,但似乎,还可以更好一点。”

    林勰也从妙言手里接过铲子,“是了,纳古丽,我来给你添上几刀。”

    在妙言和寻月棠的狐疑眼光里,二人手持家伙什,开始在原有的雪人基础上“雕刻”,刻着刻着就起了攀比的心,见对方不停手,自己也绝不停止刻画细节。

    原本俩憨厚的雪球球,在不停的添添补补下,也渐渐地出了形状,可不就是俩酷肖寻月棠与妙言的美人么?

    担心雪人易化,意头不好,俩人还都刻意避开刻画五官。如此一来,便是打眼一看像,仔细一瞧,又不是。

    寻月棠与妙言抄着暖炉在廊下,边喝茶边看那俩“大龄男童”竞技,这场景实在说不上有趣,却又让人看得上瘾。

    雪渐渐地下大了。

    寻月棠看着谢沣满头满肩的白,幽幽说了句:“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嗯,”妙言饮了口茶,“便说的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