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沣知道这定是寻月棠替他隐瞒的说辞了,便点头:“是登州茂桷山因着天干起了山火,并不严重,当日就扑灭了,只是后续的安抚事宜较为繁琐,耽搁了些日子。”

    “那就好,”宋氏点头,又问:“子修与你一道回了吗?打他与一道你来了凉州,就没再见过,也不晓得这皮小子如今什么模样了。”

    “倒还是那个样,”谢沣笑回,“子修也已回了,不过他今夜有事并未回府,孙儿明日与他一起过来向祖母请安。”

    “是去找妙言姑娘了罢,”宋氏门儿清,“听棠儿说是个性子极好的绝世美人,也好,总算是有人能让子修收心了。”

    “阿棠什么都与祖母讲了。”

    “那是,”宋氏得意,“你未归家的这些日子,我们祖孙关系要多融洽有多融洽。行了,天儿不早了,你赶路也乏,早些回去歇息罢,有什么话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寻月棠起身道:“老夫人,我先送三哥过去,一会儿再回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宿在宋氏屋内的碧纱橱,地处小,又暖和,夜间与秦嬷嬷也好照应。

    “傻女,沣儿回了,你还来我这里作甚?他与我讲的话不急在一时,与你却未必。且安心去。”

    谢沣便带着寻月棠起身,“祖母安歇,沣儿先退下了。”

    出门发现外头雪下得更紧了,秦嬷嬷送他二人出门,递出二件新披风并着柄油伞。

    谢沣接过道谢,下了荣安堂台阶便半蹲了下去,“盘儿你撑伞。”

    想到这里是老夫人居所,又瞧出谢沣的打算,寻月棠一阵脸热,伸出食指戳了戳他后脊梁,“三哥别闹,你不累么?”

    “累是有些,但不妨碍背你。盘儿快些上来,雪路湿滑,莫脏了你的绣鞋。”

    寻月棠拗不过他,嘟嘟囔囔上了他背,不停说着“若有人瞧见又该如何”。

    “别怕,府上人都有数,”谢沣掂了掂,下结论:“轻了。”

    寻月棠没吱声,心说当然是轻了,老夫人在船上就生了一遭病,来凉州之后又多少有些水土不服,身子总不爽利,谢沣不在府上,前前后后由她主事,与开店一样累了。

    好在眼下他回,自己身上的担子也能稍微卸卸。

    “三哥,登州那边,不太顺利是吗?”

    谢沣知道寻月棠晓得他行踪,不光是缝那护身符,还托了林勰给他了一张地图几把钥匙,是登州的粮仓所在,“比预想的要更难些,素轸见事不妙,就在山上放毒,我们许多人中招,后来又赶上左荣金王黎央逃窜,追他回又去了几日。战线拉得虽长,如今却都解决了,放心就是。”

    “嗯。”

    说话间二人行进院子,进屋后,寻月棠听到了谢沣五脏庙传来的抗议,她轻笑一声,推着谢沣往盥室走,“冷死了,你先去泡个澡,我给你倒腾些吃的,用了再睡。”

    谢沣应好。

    寻月棠本已出了门,突然又想起忘记给他拿衣裳,便用熏笼烘了中衣亵裤,推门进了盥室。

    她突然进来,将谢沣吓了一大跳,意识到什么之后慌忙从衣架上扯下衣裳来,可惜已经晚了。

    “胁下怎了?”

    寻月棠还拿着亵衣,反手关上门,冷冷看着谢沣身上缠的绷带。

    “没怎么”谢沣支吾,“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上阵忘记穿甲胄么?”

    寻月棠上前,轻轻解下谢沣胁下绷带,看见了一条拃余长的紫红伤口,不知过了多少天,但如今还未完全结痂,褐绿色药粉被伤口处的血粘住。

    她心里一阵心惊,觉得谢沣委实是胡闹,受伤也不吱声,还要背她,幸而是伤口并未再次撕裂,若不然才是坏了事。

    “伤口这样深,如何能够洗澡?”

    谢沣心虚道:“可以洗的,之后上药就是。”

    “你就是嫌日子太好过了些,”寻月棠从浴桶里头舀水出来,抄起白布巾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可落到谢沣身上力道却全然化成了柔,“今日就先擦擦,待伤好了再洗。”

    “好。”

    二人共眠日久,较这更亲密的事情也做的多了去,但不知为何,给人擦身这事儿,却比那些更过分的事情更让人羞。

    寻月棠认认真真给他擦着上身,手指总不经意碰到他虬结肌肉、宽阔肩背,感觉双颊、耳垂、脖颈都要喷涌出血来。

    “登州那边,当真是处理好了罢?千万别让这些宵小卷土重来,再坏了事。”

    “不会。假做了那场山火后便趁机封了素轸进大晋的地道和通路,素轸人战死的战死,俘虏全部活埋。黎央被生擒,子修给他下了傀儡药,现在已经带着我们童子兵扮作的军队去与北狄汇合了。”

    总算是有件舒心事儿寻月棠轻呼一口气,上身已擦完了,她将布巾扔给谢沣,“余下地方你自个儿洗。一会儿出来我给你上药。”

    “盘儿,真的不帮我接着洗了吗?”

    谢沣攥着布巾,靠在浴桶上逗她。

    寻月棠已出了门,闻言又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哼,登徒子!”

    谢沣闷笑,跨进浴桶,站着洗完后,套上寻月棠为他准备好的中衣亵裤出了门。她在熏笼里加了香料,这衣裳熏出来是与她身上无异的桂花香味。

    这是她小小的心计,谢沣都记着。自己贴身穿的衣裳,兹要经过她手,那必然是桂花香,恨不得将人腌进她的味道去。但外袍却是正儿八经,沿用自己一贯用的紫檀香。

    甫出了盥室,谢沣就闻到一阵扑鼻香味。方才还觉得自己饿过了劲,许就不用吃东西,如今看来却不是。

    “盘儿在做什么?”

    “店里前儿夭了头刚出生的小牛犊,得了官府批文宰后,拿来卤了些牛肉,老夫人很是喜欢。今夜实在晚了,倒腾不出多精致的吃食,就用这卤肉煮了点面。”

    一樽黄泥小炉,一口紫陶小锅,寻月棠坐在粗烛昏灯下,正拿着双竹木筷子搅面,有熨帖的、家常的、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在地龙的烘衬中更让人馋。

    小锅里头汤正滚得凶,咕嘟咕嘟,热气腾腾,橙红的汤水里翻着红褐牛肉片,肌理分明,不厚不薄,挂面纠缠在一处,隐隐现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