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锅的肉汤已经煮开了,准确地说,这应该叫做羊杂汤。因为火头营发现,这汤里不光有羊肉,还有羊骨、羊杂、羊头肉等,基本上是羊肉身上能吃的东西都招呼进了去,还并着些白萝卜、蘑菇、面疙瘩

    这肉汤,看起来倒像是一锅大乱炖。想来方才那几个从兀木部赶车而来的伙计所言非虚,他们将几家店内所有的全部食材都炖作这几车浓汤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火舌不断舔着锅底,喷香浓白、富有油脂的肉汤咕嘟咕嘟,不断翻出呈半透明颜色的大小水泡,各类食材在不断被这从锅底滚涌的水泡挤到水面上来,羊肉灰白,羊杂各色,萝卜透明被热意熏腾着,由南风轻送着,浓郁诱人、丝毫腥膻都无、只有带着香料味的肉香从这头营地全部传到了对面的垂灵塞内。

    本想着“攻心为上”的北狄,反而结结实实地在“攻心”上败了一成。

    那边分毫动静都无,只余了星点灯火闪烁。若非要琢磨其心境,大约也就是个“睡着了便不馋了”的自欺欺人罢了。

    这边却瓢盆乒乓,吃得正热闹,佳节又逢加餐,满军将士人逢喜事精神爽。

    “将军,你教教俺们,这北狄话的好吃怎么说?”

    林勰趁热吃了一大块羊肉,香味直冲天灵盖的同时,又被烫的斯哈斯哈,一时间回不上话。

    谢沣笑笑,开口教了。

    而后,营内就响起了齐齐声的“好吃”、“好吃”,震得身下这座小丘都仿佛在颤抖一样。

    半晌,对面最后几盏灯也熄了,绵延几里的垂灵塞掩在了夜色里,如同一只颓态尽显的细蟒。

    经今夜这事后,军心更为振奋,第二日天亮,谢沣派青羽营二万士兵强攻垂灵塞,攻下时天犹未黑。

    垂灵塞首领乃是卡锤大王兄弟桑布,身中数箭,死生未知;敌军折损十而有六七,其余散兵仓皇逃窜。

    这一役胜后,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十万大军将在此地分三路北上。

    中路主攻,由谢沣领亲卫及墨羽营、白羽营将士共六万,冲卡锤方向,先夺奎州、勒州两个军事要塞,后进金州,直捣卡锤王庭。

    东路由林勰带领二万赤羽营士兵,进发兀木,占巴郡、息郡,而后至勒州与中路汇合。

    西路,王敬带领青羽营,进肯特部,夺盖、列二郡,并断北狄大漠深处的增援可能。

    大军次日将离垂灵塞,当夜,谢沣递给林勰一串钥匙:“子修,这是月棠存在兀木的一些米粮,你走东路,可拿来做军需。”

    林勰行军中大礼,“末将林勰,谢过将军。”

    “起来,”谢沣拉他起身,“非为赏,而是献。功在月棠不在我。”

    出发已有好些日子,也许睹物思人,谢沣坐在浑圆一轮月下,无比思念。

    同此刻,百里之外的壅城,鱼龙共舞,繁灯满城。

    老夫人夜间略用了几个元宵便歇了,见天尚早,寻月棠便约了妙言一道出门赏灯。

    二人逛到脚脖子都酸了才算完,而后一起宿在了谢府。

    寻月棠沐浴后倒头就睡,妙言有些累过了头,久久难眠,尤其她自幼被培养,耳力、目力都超常人,到失眠时,一点点风声都会在耳朵里被放大到许多许多倍。

    她听到院中有人交谈,小谷刻意压低声音问:“还没找到吗?”

    “四处都找了,都没见桃玉姐姐。”

    妙言没有起身出去问一声“怎么了”,还是静静躺着,泪却流了满脸。桃玉是林勰派给她的婢女,已跟了她三年,贴心异常。

    但是,自己却害了她。

    算起来,这是自己身边“莫名其妙消失”的第三个人。他们,大约都已经没了。

    下一个是谁呢?算起来应该是小谷了。

    再下一个呢?妙言看了看睡在自己身侧的寻月棠。

    妙言拎起被角蒙住了脸:卡锤一直想要捉自己去威胁林勰,但是城中暗桩并不足以对抗林家死士,于是便从自己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抓。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划至不堪忍的良知底处,逼着自己主动走出林勰为自己划的这个保护圈。

    她不得不承认,对面马上就要得手了。

    毕竟国战已经开打,到时无论胜与败,自己都无法无颜再面对林勰。

    又几日,寻月棠随口说接到了宁姝雅的帖子,要去趟许府,妙言便卡着点叫来小谷嘱咐:“我随月棠一道去许府,不必备车相随,有谢家人护卫呢。许家大娘子临盆在即,去得人多,恐冲撞了。”

    宁姝雅的第二胎怀得顺利,十个月下来也无什么不适,可到了这最后一哆嗦,却不成了——已过了产期三五日,肚子里那位都没有丝毫想要出来的征兆。

    催产药虽伤人,但若再有三五日不发动,那也要上了。

    想到自己随时可能生产,宁姝雅便不再出门,可她心里又实在紧张,便日日呼朋唤友来府上陪她解闷,这日叫了寻月棠。

    二人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针线笸箩,正一道看料子。

    “姝雅,我上两月里托了熟悉的估衣铺子帮忙留意,若遇见买了布匹当即裁衣的那些,便将尺头留下,如今攒够了数,拿来做百家衣正好。”

    “这倒是个好主意,说实话,我是有些不爱让小孩子穿旁人穿过的衣裳的,若要求软,将新的多洗上几次就是。”宁姝雅扶着腰站起来,“不成不成,我坐不住了,你这干娘来缝。”

    寻月棠笑,“那你去廊下走走,也助生产,衣裳我来做。”

    宁姝雅由人扶着出了房门,在廊下转了还不到两圈,便听得院外一阵骚丨动。

    想来是怕惊着产期将近的大娘子,院内人看着无什么异常,外头人却已忙碌了起来,宁姝雅听到不停不歇的急促脚步声,还有管事嬷嬷吩咐“抓紧去采买”的声音。

    她扬声:“外头何人?进来回话。”院内人当即叫了外头一个管事嬷嬷进来。

    “出了何事?”宁姝雅问。

    “这大娘子,也无甚大事。”

    宁姝雅冷声:“说。”

    “回大娘子,是城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