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信远远地听到吴家希的惊呼声:“繁枝,你的手指割破了,在流血。”

    “没事,我们先统计数字。”叶繁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鲁自秦拆着白纱的死结,扯了几下没打开,死结反而更坚固了。他朝身边的李长信伸出手:“长信,把剪刀递给我。”然而,并没听见李长信的回应,他转头一看,李长信正往外走。

    “喂,长信,你去哪里?”

    “去车上拿点东西。”

    李长信很快便折返了回来。他来到叶繁枝跟前,默不作声地把创可贴搁在了叶繁枝的脚边。

    叶繁枝怔怔抬头,李长信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离开了。

    叶繁枝垂下眼,定定地凝视那几个创可贴,而后整个人往边上挪了挪,仿佛那些创可贴是怪兽,随时会扑上来撕咬她。

    “烛台肯定没问题。大餐盘坏了七十四个,小餐盘坏了六十二个,酒杯五十八个,花瓶十二个。”叶繁枝统计好数字,对家希说,“酒杯和花瓶,仓库当时多进了一些货,或许可以凑齐。但我们肯定没有那么多备用的餐盘。”

    荣励华问她们:“你们有备用方案吗?”

    吴家希无奈地说:“我们所有的物品都会预算损耗多进货百分之十左右,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叶繁枝沉默了数秒,提议说:“家希,我们前些日子进了一批绿色餐盘,不如我们把这次的设计改一下,白色为主,绿色为辅。比如绿色大盘上面摆白色小盘,白色大盘上面摆绿色小盘。如果这样不够搭配,那就用整套绿色瓷盘做点缀。要是不行,还可以改成彩色主题的场地,这样拍摄出来的效果也会很美。”

    李长信说:“我觉得绿白搭配色调和彩色色调的这两个方案都可行,事急从权。对于新娘来说,只要整个场地效果很美很漂亮就可以了。我想如今的情况,新娘也不会一味执着于一定要一个白色的烛光婚礼。对不对,自秦?”

    鲁自秦连连点头:“对,这样的设计阿欣肯定也会喜欢的。但你们现在要尽快搞定场地。”

    “鲜切花差不多要开市了,我这就去批发白玫瑰。”荣励华转头对李长信说,“李先生,麻烦你带叶小姐去仓库拿所需的物品。家希,你和新郎留下来,安排好人手帮忙布置。”

    荣励华并不知叶繁枝与李长信的过往,这个安排显然也十分合理。叶繁枝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她刚欲说话,李长信已经一口应了下来:“好的。”

    荣励华双手一拍:“好,就这样分头行动。时间紧迫,请大家抓紧时间。”

    大家分头行动。李长信走了数步,见叶繁枝没跟上来,便转过身,说:“走吧。”

    叶繁枝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虽然内心深处并不愿意与李长信独处,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李长信,来到了停车场。她踌躇了数秒,低着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来,我不是你的司机。”

    李长信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虽然内心并不想与他近距离接触,但叶繁枝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闷不作声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她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系好了安全带,把手搁在了膝盖上。

    李长信的视线扫过了她的手指,见她的伤口还是裸露着,顿时眉头大皱。他一把推开了车门,在后备厢中取了一个小型的透明医药箱,对她说:“把手给我。”

    “谢谢李院,小伤口而已,不用处理了。我们赶时间。”叶繁枝并不想与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你手指的伤口不处理,我们就不走。你是想跟我在这里耗着,还是尽快处理好伤口,去仓库拿东西。你自己决定!”

    李长信的声音里饱含着冰凉勃发的怒意。叶繁枝咬着嘴唇,并不说话。

    李长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开始检查她手指上割破的小伤口。下一秒,李长信的目光便凝住了。他记忆中那双柔弱的小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白色疤痕。

    这双手是她这几年吃苦的最佳证据。

    一时间,李长信的嘴里仿佛被塞了黄连,满满的苦涩。

    叶繁枝见他无故愣怔,而被握的地方又灼热至极,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流从他握着的地方通过。她想躲开这种感觉,便挣扎着想抽出自己的手。

    “别动!”李长信脱口而出的命令倒让叶繁枝停止了挣扎。李长信用矿泉水给她冲洗了伤口,又给她做了简易的消毒。

    叶繁枝的抗拒,叶繁枝的防备,叶繁枝的闪躲,叶繁枝被酒精消毒时刺激瑟缩,李长信都一一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温柔轻缓。最后,他在她的伤口处贴上了创可贴。

    李长信不由想起从前叶繁枝那些欲言又止的接近,如今竟然换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小小的空间都是叶繁枝身上淡而好闻的玫瑰清香。当年,她也爱用类似味道的洗漱用品。他值班回家,最喜欢的事情便是钻进软绵被窝,头抵着她的秀发,闻着她特有的味道,沉沉坠入梦乡。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从不喜欢叶繁枝,但为何那些日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会觉得无比安心,只要她在身边,他便会睡得特别沉、特别香甜。

    醒来的时候,她多半不在。他拉开门,便会见到她在客厅忙碌。

    小家里有一面落地玻璃墙,设计的时候为了合理利用空间,便在墙边摆放了一套原木小桌椅,既可以当他们的餐桌,也可以当他们的工作台和书桌。

    李长信有时会看到她在修剪摆弄花束,有时会看到她在看专业的外科类书籍,有时她则会煮一壶咖啡,一边喝一边凝望玻璃墙外。阳光穿过白色的纱帘透进来,洒在她身上。小阳台上晾晒着他和她的衣物,角落里摆放着错落有致的绿色植物。白色的沙发,柔软如棉絮,配上颜色鲜艳的抱枕,叫人一坐下总舍不得起来。

    李长信不得不承认,在她的打理下,整个小家都是明净整洁,充满了家的温馨氛围的。

    那是他喜欢的氛围。虽然他从未在她面前承认过。

    离婚后,他原本想要把房子留给她,但她拒绝了。

    堂堂叶家千金,确实看不上这么小的房子。他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和自不量力。

    既然断了,就断个干干净净。

    所以在当年离开前,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房子处理掉了。

    如今一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往事全部涌现出来。

    现在的她,除了这一喜好之外,其余的都已经改变了。

    这是两人再遇后,第一次同坐一辆车子。叶繁枝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外头闪过的景色。

    两个人一路上不言不语,但车子里的气氛却好像加了黏合剂一般,渐渐凝成了一团,叫人窒息。

    叶繁枝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便打开了车窗。清凉舒爽的空气顿时涌入,将她紧紧包裹住。她总算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李长信的车子在路口左转后又右转,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店门口。叶繁枝疑惑不已:为什么他不仅知道她家住哪里,连对花店周围的路况都这般熟悉?

    仓库就在花店的后面,因设计得巧妙,又用同色的原木板做了装饰,所以一般进店买花的客人都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