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

    车缓缓停下来,她扶着侍婢的手下车时皱了皱眉。

    成池殿。

    裴舟还年轻,后宫人不多,太极宫中大部分宫殿都空置。

    成池殿临近玄武门与掖庭,殿门口又有一汪千鲤池,春夏蚊虫颇多,并不是个好去处,因此从未住过人。

    此刻亭子里还摆放着御膳房的精致茶点,是待过客的模样,池边树影里的白玉台阶上湿了一团水迹,像是什么拖行过的痕迹,裴云草草瞥了一眼,问老太监:

    “黎羽掉进去了?”

    若真如此,要栽赃吕微微的计码实在有些低劣,只怕裴舟自己都瞧得明白。

    老太监脚步丝毫不停,“公主进去看了就知道。”

    裴云推门入殿。

    午后西晒,雕花木门上的光影投在地上,拉扯出长长的影子,殿中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哭诉推诿喊冤的动静,只摆了长桌,满是精致的美酒佳肴。

    “皇姐来了。”

    裴舟身穿玄色龙纹锦衣孤身坐在首座,亲切热络地招手,“今日是家宴,皇姐快来坐。”

    家宴?

    这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见过陛下,淑妃和黎小姐呢?王公公说——”

    殿门“吱扭”一声,裴云回过头去,老太监在逆光里低头垂眼不敢同她对视,缓缓关了殿门。

    夕阳被隔在门外,殿内只剩烛火,她笑了一声,提起祥云金丝纹裙角坐在长桌另一头,

    “原来是诳本宫的。”

    裴舟一言不发。

    原来不是黎羽栽赃了吕微微,而是皇帝要给她好看。

    “陛下,既是家宴,臣就不客气了。”

    殿中四下无人,连布菜的宫人也没有,种种异样,她只做不觉,提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选平日里爱吃的。

    她吃相极佳,连举箸的角度都是宫廷生活严格熏陶浸淫出的好教养,檀口微张,唇上细描的朱红口脂分毫不花,裴舟耐心看了一会儿,终归先按捺不住了。

    “皇姐就没有什么要问朕的吗?”

    裴云取帕子压嘴角,垂着的眸子里全是讥讽,

    “陛下,食不言。”

    然后继续吃。

    “还是先等一等,”

    裴舟长而有力的食指在桌面上轻点,暴露了他并不如外表冷静的内心,

    “——淑妃和黎羽还在更衣。”

    “哦?那倒是臣不知礼数了。”

    她冷淡地搁了象牙筷,再无人出声。

    不多时,响起一阵环佩叮当,裴云抬眼去望,就见黎羽亲密地挽着吕微微的手臂从后殿走了出来,二人边走边聊,发髻都挨到了一处,热络地像是亲姐妹般。

    她费劲心力要拖一个下来,捧另一个上去,那二人倒是在背后暗度陈仓起来。

    裴云心情有些微妙,起身向已是淑妃的吕微微行了个半礼,讥讽道:

    “黎家遇见了什么好事儿,让黎小姐高兴得嘴巴都歪了?”

    黎羽轻哼一声,挽着吕微微的手臂更紧些,吕微微回礼动作不太自然,却也任凭她揽着,身体微微瑟缩不敢同裴云对视。

    黎羽略有些阴阳怪气道:“臣女只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同淑妃娘娘颇有缘分,本可为至交好友,却被奸人挑拨才生了误会嫌隙……啊!”

    “啪——”

    裴云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过去。

    “你是什么身份?见到本宫连行礼都自行免了,黎小姐是认定中宫之位非你莫属了?”

    “你!”

    黎羽恨恨地捂着脸屈膝,头上刚束好的发髻又有些松,垂在颈侧几缕半湿的发丝泅湿了宫装,裴云轻扫了一眼,

    “膝盖再低些,黎家的嬷嬷若是教不好,改日本宫让忍冬亲自上门——”

    “——皇姐,”

    一直端坐着的裴舟终于出了声,幽微低沉,

    “朕记得,皇姐以前同黎羽很是要好的,是何时起成了这般?”

    何时起?自然是从她大梦一醒,发现旧时好友亲眼看她步入深渊而从未伸手的时候。

    御史台和皇帝合谋要了她的性命,身为黎家嫡长女和皇帝枕边人的黎羽不可能毫无察觉,却自始至终没给过她这个闺中好友半个字的暗示。

    同一天,她松了松手指,吕微微被送入金銮殿。

    裴云转过脸,不解地看向她的亲弟弟,

    “陛下又是何时起,开始关心女儿家闲事的呢?”

    裴舟一言不发,目光沉沉。

    没人叫黎羽起身,因而她并不敢动,可屈膝蹲着倒也没封住她的嘴,硬着头皮大叫道:

    “公主同臣女要好时,臣女离凤座只差一步之遥,同吕府三小姐要好,吕府就出了淑妃,闲谈间指点江山比佛|祖还灵,可不能算是女儿家闲事!”

    哟嚯,正题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裴云惊诧地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