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把托盘放下,啐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摔了一跤就撒娇耍泼的,她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一个园子里剪花枝的还敢跟娘娘争……”

    吕微微用瓷勺舀了冰碗里的果子,红彤彤的西瓜甜丝丝的,沁着碎冰冷到了人心底,再冷到她眼中。

    “这你就不懂了,出身差有出身差的好处。”

    出身差,不必端着架子,帐子里什么没颜面的事情都做得来,自然能得一时新鲜。

    宫女似懂非懂,笑吟吟道:

    “奴婢倒是觉得,最好的还是陛下,不拘什么样的姑娘,他想要就都有,可真是人人羡慕的快活……”

    吕微微瞟她一眼,宫女心里咯噔一下,扑通跪在地上,“奴婢失言,娘娘赎罪!”

    吕微微有些可惜,这我可救不了你了。

    “去吧,你也去园子里剪花枝吧。”

    “娘娘!娘娘——唔——”

    那名宫女被拖了下去,又有新的宫女替了上来,静默站在一旁,吕微微放下冰碗又躺回到榻上,心里还品着宫女方才那两句话。

    可不是么?

    陛下才是最好的。

    他只有一个人,却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一个杜才人跌倒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杜才人爬起来。

    她吕微微也只有一个,怎么干得过千千万万个杜才人呢?

    吕微微闭了闭眼睛,扯了薄被盖在脸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愈发贪心了。

    初时还曾大言不惭,觉得只要同陛下好上这么一次,就此生无憾了;

    真有了那一次,又想时时刻刻在他身边;

    进了宫,就肖想起宠冠六宫;

    现在已经算得上专房之宠,她尤嫌不足,心里开始想着,如果陛下也只有她一个人,就好了。

    冰蓝的夏荷绣花锦被里,吕微微被遮住的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眼底深处散发出阴狠执拗的光。

    ……

    “咣”。

    紧闭的金銮殿内传来一声摔碎瓷器的声响。

    老太监垂着眼睛躬身站在门口阴影里,眼皮都没撩一下,陛下和公主自从护国|寺回来后多日没见,甫一见面就又是要吵。

    要他说,自然是公主的不是,陛下要娶谁做皇后,任用谁在哪个位置,同公主有什么关系?

    “夏钧何德何能,怎么担得起御史台大夫?反正过几年成婚都要领驸马都尉,陛下这个时候抬举他,岂不是让他对臣怨气更深!”

    “皇姐,朝堂之事,不可置喙!”

    裴云气鼓鼓地坐下,皇帝自知横插这一脚会让她生气,忍着气走过来劝道:

    “朕也有难处,御史台刚刚拿回来,倘若不换上世家之人便难以服众,云泽黎氏不可用,只有颍川夏氏——”

    裴云指着他鼻子:“你别过来!”

    皇帝顿住步子皱起了眉头,“皇姐任性了。”

    裴云仍是气鼓鼓的,却是站起身来,抬腿跨过满地的碎瓷片站到皇帝身前,伸手是个保护的姿态。

    “当心割伤——陛下别过去,臣过来就是了。”

    皇帝心里霎时又暖了暖,嘴上也软和了下来,

    “待夏钧把御史台整顿好,朕就让他回秘书省,如何?”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即便皇帝能同意,夏钧也不可能同意,他心中雄图抱负未展,远离权力中心的秘书省……不过是个大些的藏经楼罢了。

    裴云:“陛下不诳臣?”

    皇帝见把人哄好了,拉着她到金龙御座上坐下,又感叹她内里实在天真,只要人天真了,就连徒手拧断人脖子的凶狠仿佛也大打折扣,反而透出几分张牙舞爪的可爱。

    “朕何时诳过你?不过皇姐,”

    皇帝把案几上的桃花酥盘子推过来,“——朕还以为,你会对微微做皇后更生气些。”

    “哼。”裴云拿起一块桃花酥,“臣晓得轻重,就是再怎么讨厌她,看在她对陛下一心诚挚的份上,也会尽量忍着的。”

    “忍着?”皇帝似笑非笑,“皇姐确定?”

    裴云一口咬下大半块桃花酥,仿佛咬下的是吕微微的头,

    “只动嘴不动手,就算臣忍让她了。”

    “不过夏钧进御史台这件事,陛下要补偿臣。”裴云认真地想了想,道:“臣也要安插自己人进朝堂。”

    “皇姐以前不关心这些的。”皇帝嘴角笑意拉了下来。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二人已从势同水火变得笑语晏晏,老太监见怪不怪地给裴云行礼,同胞姐弟就是这般,一时吵得掀屋顶,一时又好成同一个人,亲亲热热地携手往外走。

    “臣求的事情,陛下可别忘了!”

    老太监脸上也笑出了褶子,“公主求了陛下什么事儿啊,高兴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