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庄灿睡醒。

    她没注意到被窝里暖乎乎的手炉,以及身上多出来的毯子,愣在床上醒了会神儿,就立刻下了床。

    她出来,喊了几声延悦,没人回应,延悦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往楼上走,走到卧室门口,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个点,应该不可能是靳朝安,庄灿推开门,喊了声“延悦。”

    袁彩探出头来,“是灿灿呀?”

    她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挽了起来,腰上还绑着围裙,手上沾着泡沫,似乎是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庄灿昨天也就是气话,其实她知道,靳朝安绝不可能让袁彩住进他们主卧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

    但现在,她竟然真的出现在他们卧室里!

    靠。

    “靳朝安昨天让你睡在这儿?你们一块睡的?”

    袁彩脸立刻红了,“怎,怎么可能呢?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睡在你们房间,我是起得早,来看看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庄灿已经走了进来,她看了眼盥洗池,里面竟然是靳朝安和她的贴身衣物。

    她的内衣,以及靳朝安的……

    wc。庄灿直接上手给了她一巴掌,“谁他妈让你乱动我东西了?”

    袁彩捂着发红发涨的脸,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庄灿这一巴掌怒气十足,打得是真的狠,庄灿自己都觉得有点手麻。

    她是把这几天对靳朝安的怨气也都撒出去了。

    袁彩咬牙忍着,背后的那只手死死攥成拳头,隐隐发抖,她差一点就想出手了,这时房间传来脚步声。

    靳朝安走了进来。

    袁彩一秒变脸,泫然欲泣地扑到他面前,故意露出被庄灿拍花了的脸,“朝安……”

    靳朝安侧了下身,并没让袁彩碰到他,她扑了个空。

    庄灿立刻回过头。

    靳朝安斜了袁彩一眼,问庄灿,“为什么打人?”

    庄灿:“我就打了,怎么了?你不爽?不爽你帮她打回来啊!”

    “我在问你为什么打人。”

    “看她不顺眼,不行吗?谁让她乱动我东西,经我允许了吗?”

    袁彩立刻解释,“我真的是好心,想帮你们洗洗衣服,没想到灿灿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庄灿恶心坏了,“你哪儿是想帮我洗衣服,我看你是想帮男人洗内裤吧?”

    “朝安小时候的贴身衣物都是我洗……我就是他的家人,他的姐姐,他跟我从来没有分得那么清楚……我……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袁彩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哭出声来。

    靳朝安:“够了。”

    袁彩立刻停止哭声。

    庄灿抱着肩膀,冷眼看着靳朝安一步步来到她面前。

    她看到他抬起手。

    她以为他真要为了这么个lowb绿茶跟她动手呢,没想到靳朝安只是牵起了她的手。

    “吃了么?”他问。

    “什么?”庄灿没反应过来。

    靳朝安:“早饭。”

    “没吃!”庄灿看了眼靳朝安身后目瞪口呆的袁彩,哼了一声,“光喝茶就喝饱了!”

    “去吃饭。”靳朝安拉着她走。

    “我自己吃。”庄灿甩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但她余光有注意到,靳朝安并没有立刻跟下来。

    房间里?????。

    袁彩伏在地上,靳朝安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我的卧室?”

    “我……”袁彩吞了吞口水。

    靳朝安直接打断:“你不是靳舒宁,我不可能对你有耐心,卫姨派你来照顾我,她的好意我心领,但我身边已有延悦,暂时不需要多余的人。”

    “你既然来了,就安分一点,以后多余的事情不必再做。再有下次——”

    他给了袁彩一个眼神,不必再多言,袁彩浑身一颤,愣在那里,待她回过神儿时,靳朝安已经下了楼。

    延悦早上不在,是因为被袁彩吩咐去打扫庭院了。

    袁彩说园丁打扫得不干净。

    延悦五点不到就被她喊醒,赶去了外面,冬天的早上又黑又冷,偌大的庭院打扫一遍,手上都生了冻疮。

    庄灿看见延悦偷偷地溜进来,搓着小手,一张小脸灰扑扑的,气得差点翻桌子。

    她把延悦拎过来教育,但是嗓子却是朝楼上吼,“你是不是傻!还知不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什么阿猫阿狗的话你都听!下次再有人这么不知好歹,直接给她踹出去!”

    延悦以前在三江会的时候,就不敢不听袁彩的话,她都习惯了,这会儿只揪揪庄灿的袖子,叫她别生气。

    还说她本来就是袁彩的下级,听她话也是应该的……

    庄灿在给她撑腰呢!她却倒好,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哎!这个烂泥扶不上强的阿斗啊!

    庄灿伸出两只小手,做了个猫爪,隔空朝延悦挠了两下!

    正好靳朝安下楼,看到。

    那娇俏的两个小爪子,也像挠在了他的心上。

    庄灿看见他,立刻站好,收起刚刚那份古灵精怪的活泼,转身哼地坐下。

    崔阿姨把早餐端上来。

    庄灿也不理他,自己吃自己的。

    靳朝安在她旁边坐下,挽好袖子,同她一起吃饭。

    照常给她把水煮蛋剥好,放进碟子里。

    这次有嘱咐她,“一定要吃。”

    庄灿睨了他一眼,“安慰完了?”

    靳朝安知道她在阴阳怪气什么,“安慰完了。”

    他在慢慢喝粥。

    “哼。”庄灿把蛋叉起来,恨恨咬了一大口。

    结果,大概是太噎得慌,全吐了。

    崔阿姨赶紧喂她喝了好几口水。

    还说她家五岁的外甥女都比灿灿吃饭乖。

    庄灿:“不吃了!”

    “哎呦,是我说错话了吗?瞧我这嘴。”崔阿姨自责。

    靳朝安眼看庄灿蹬蹬蹬地跑上了楼,只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庄灿回到楼上,没看见袁彩。

    她也顾不得她,一猛子冲进了卫生间,把刚刚吃的早点全吐了出来。

    她是真的难受。

    也可能是蛋白质的味道让她觉得不舒服、恶心。

    庄灿顺便洗了个澡。

    收拾完,靳朝安正在楼下等她。

    两人一起去医院看爷爷。

    一路上谁也没搭理谁。

    今天庄灿给爷爷念了几篇佛经,念着念着,自己的心境忽而也起了变化。

    不行,她不能跟他这么耗下去。

    他有的是时间,可她却没有。

    庄灿打定主意,好好思考了一下一会儿要跟他谈判的话。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大门口,一起等延良把车开过来。

    庄灿主动开口,“我同意了,以后我保证乖乖听话,我不折腾了,什么都不折腾了,你放人吧,行不行?”

    靳朝安转身看她,看那张阳光下不施粉黛的小脸,与明动眼眸构成幽丽凹陷的清秀眉骨,是无论看上多少次,依然会让他心动的长相。

    他情不自禁地抬了手,“真的?”

    拇指摩挲在她的下巴上。

    庄灿盯着他的眼,“真的。”

    靳朝安:“那就把你手里所有收集到的证据交给我。”

    庄灿打下他的手,摔门上了车。

    上了车,靳朝安坐好。

    “不必在意袁彩,他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庄灿乐了,呵了一声,“昨天还是好姐姐呢,今天就什么都不是了?”

    说完,她又装作一副说错话的样子,做作地道歉,“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我现在不能跟您这么说话。行,我相信,以后我躲着她行了吧。”

    靳朝安可以容忍她跟他杠,跟他跳脚,但并不喜欢她这样,他扭正她的下巴,面向他。

    眉眼带了轻微的恼怒。

    庄灿:“怎么,听话都不行了?”

    可又不等他开口,庄灿突然就爆发了。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朝他崩溃大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你怎么不去逼你大姐呢!是她想杀了我!是她差点害死我!是她抓了我妹妹……我妹妹啊!”庄灿的泪花夺眶而出,簌簌下落,她甚至无力伸手去擦,只垂着瘦弱的肩胛,无力又脆弱。

    “你让我怎么妥协?你说啊……你让我怎么妥协?与其让我妥协,你不如杀了我!”

    靳朝安无声看着她哭。

    等她哭完,他才开口:“你妹妹不在她手里。”

    庄灿偏过头,抹着眼泪,不屑地轻呵一声。

    她不信。

    靳朝安:“如果她肯回头,你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吗?”

    “做梦!你做梦!”庄灿猛地回过头来,刚刚哭过又吼过,这会儿嗓子都哑了,“我给她机会,谁给死人机会?你吗?你能让死人活过来吗?你不能!所以你凭什么要别人宽容?我又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宽容?如果每个作恶多端的罪人都像她一样逍遥法外,那国家要法律还有什么用!”

    沉默两秒,靳朝安拿出怀里的帕子,轻轻放在她手中,他转身坐好,吩咐前面,“开车吧。”

    ……

    两个人去餐厅吃了饭。

    死气沉沉。

    倒是庄灿的心情很快平复了,不过她看着饭菜恶心,也没怎么吃。

    靳朝安更不可能有胃口。

    结果一桌豪宴,两个人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了饭已是傍晚,两个人在餐厅干耗了几乎三个小时,最后还是靳朝安先起身,两个人回到车上。

    到了车上,庄灿就闭眼装死。

    车子行驶一半,庄灿突然睁眼,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她开口道:“我真是越想越不明白,靳舒宁都这么对你了,你却还想要护着她……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啊?”

    谁也没想到,庄灿能口无遮拦到这种程度,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前排的延良延悦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话她也敢说,她是怎么敢的?

    延良想,这句话,已然触碰了三哥心中最后的底线,纵使三哥再宠爱她,应该也不会再忍着她了。

    就在他以为三哥要暴怒的时候,靳朝安却深深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眼前闪过庄灿刚刚在他面前崩溃流泪、歇斯底里的模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闭着眼睛,任她羞辱。

    “还有那个袁彩……不是我说你,要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就算了,起码我也能跟着沾光养养眼呢?可那位老大姐看着就让人倒胃口,你也真是不挑,你让他来照顾你,你图她什么呢?图她岁数大?图她给你洗内裤?哦我知道了!我看呐……你天生就是有姐姐痞!”

    空气骤然凝固了几秒。

    靳朝安转头看向她。

    庄灿说都说了,她怕他?

    “干什么?想打我?我说错了么?你不是有姐姐痞是什么?!”

    靳朝安口中的“滚”字已经到了嘴边。

    若是以前,他定会撕烂她的嘴,甚至已经让她死了无数次……可如今,只是一个“滚”字,他却如何也对着眼前的女人说不出口。

    庄灿看他眉心抽搐,一副气火攻心的样子,就解气,她搜肠刮肚,好像也再找不到比刚刚那几句话更恶毒更能羞辱他的话了,她不屑地哼了一声,“骂我啊,怎么不骂啊?我都这么羞辱你了你都不骂,难道真是被我戳到痛处,无话可说了?”

    靳朝安:“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庄灿咬着牙,死死瞪着他。

    两个人在幽深的长隧道里无声对峙。

    “停车!”冲出隧道,破见月光的一刻,庄灿朝前排大吼。

    三哥没发话,延良自然不会听她的。

    可庄灿跟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要下车!”

    连喊三遍,靳朝安才开口,“给她停。”

    深夜高速路上,延良在应急车道靠边停车。

    庄灿摔门便下了车。

    延悦快急哭了,怎么能在这里下车?天呐,这跟荒郊野岭有什么区别?还是深夜!

    可哪有她求情的余地?靳朝安头也不抬,“开车。”

    车子很快开走。

    延悦回头看,灿灿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到她了,她急得眼泪落了下来。

    靳朝安一手撑着前排座椅,一手捂着胸口,额发全都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打湿了。

    车子没有开出多远,靳朝安就喊了停车。

    延良猛地打向应急车道。

    “延悦下去。”

    “好好。”延悦片刻不耽误,立刻推门下车,边打电话边往后面跑。

    延悦一走,靳朝安就像断了线似的,直接倒在后面的椅背上。

    他吐了一手的血。

    延良看了眼后视镜,“三哥!!!”

    靳朝安的声音已经没有力气?????了,“去齐优那。”

    ……

    庄灿看到延悦跑过来,也没理她,就一个人闷声往前走。

    前方是哪儿?她也不知道,只要路没断,腿没折,她还有一口力气,就一直走。

    延悦刚刚给彭晋打了电话,彭晋已经调了最近的车迅速赶过来了。

    “灿灿,你别走了,你歇会吧,这高速这么乱,多危险啊!一会儿彭晋就来了。”

    庄灿走太快,跟竞走似的,延悦追在后面直喘气。

    “你回去吧,我不会逃,也逃不了,你三哥本事那么大,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我抓回来。”

    庄灿冷笑一声,“我现在就想一个人走走路,泄泄火,我火憋在心里难受,不发泄出来我要疯。”

    “那我陪你一起走。”延悦抹了抹眼泪,加快脚步,她好难过,不明白怎么好好的日子,突然就变这样了。

    庄灿这会儿其实很淡定。

    或许是被冷风吹的,她此刻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即使陷入如今的处境,她也从未后悔过!

    她回想着师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只要目标明确、永不言弃,在任何困难面前不放弃、不退缩、不止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都可以趟平!

    她在心中默念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不知走了多久。

    庄灿的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坠痛。

    她脚步一顿,双手捂住肚子,慢慢地蹲了下去。

    身后的延悦愕然止步,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盯着庄灿身后的牛仔裤,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抖成了筛子——

    “灿、灿灿……你、你你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