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愤愤不平地嘟囔着闭上嘴,抽出陈述手中的药方,丢下一句“我去熬药”,就郁郁地走了出去。

    陈述对着一脸沉默的沈宁微微躬身,拱手道:“我这师侄鲁莽了,请沈大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沈宁没有回话,他脑中俱是回荡着那一句“多年的皇家影卫”。陡然,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沈明煊,默不作声地转身出去,步伐里带着一股煞气和怒气。

    陈述看着沈宁离开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当皇家太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沈宁和昭文帝的情义。此刻,沈宁怕是去找昭文帝算上这么一笔账。

    十八年啊,十八年前的元宵灯会,可真是造孽呐!

    沈明烨没有离开,他默默站在床边,注视着此刻昏睡的沈明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沈明煊。

    沈明煊的面容很清隽,皎皎如天边月,此时的苍白给他添加了一丝孱弱的美感。闭着眼的他,给人一种天真宁静的感觉。

    沈明烨知道沈明煊最肖似父亲的地方,就是眉目处,尤其睁开眼后,那种感觉更明显。

    正因为如此,父亲说这是他在外的私生子,所有人都信了。却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种可能,外甥肖舅。

    对于姑姑,他是有印象的,在记忆里,姑姑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很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姑姑失踪那一年,他五岁。后来他一直在想,那一年若不是他吵着要上街,或许姑姑就不会失踪。

    姑姑喜静,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只是二弟病了,母亲要留在家里照顾弟弟,看着自己闹腾着出门,姑姑这才说陪着出门,却没想,那年的灯会起了大火,在慌乱的人群里,找不到姑姑了。

    姑姑的失踪是沈家所有人心中的伤疤。

    姑姑,名为沈珍珠,意为珍宝、明珠,是沈家人的掌上明珠。她的失踪,让祖母哭瞎了双眼,也让祖父大病一场,险些就去了。后来,祖父祖母两人长居道观,说是为姑姑祈福。但沈家众人都知道,他们是不想留在府中,触景伤情。

    “哥,他……”沈明熠让人包扎好了伤口,拖着步伐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沈明煊,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道:“他,真的是姑姑的儿子?”

    “嗯。”沈明烨低低应了一声。

    “那,爹,为什么,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沈明熠的情绪有点激动,既然是姑姑的儿子,为什么不直说?何必这般藏着掖着!

    “是啊,为什么不说……”沈明烨低低呢喃着。

    说了,又何至于此?所以,到底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姑姑到底怎么了?为何没有回来?

    第10章 第一个世界:世家庶子(9)

    “赵徽!”沈宁携着一身的怒气进了内殿。

    内殿已经打扫了一番,那些大臣们都送了出去。只是空气里的血气还未散掉。

    昭文帝沉默地站在殿中,他不敢去看看那个因他的罪过而出生的孩子。

    他听到沈宁的声音,转身看到沈宁怒气冲冲地冲他而来。他和沈宁从小一同长大,他知道沈宁是一个恪守礼仪的人,能让他这般无视礼仪,直呼其名,定然是气急了。

    “阿宁……”昭文帝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童,喏喏地喊了一声。

    “嘭——”沈宁第一次对着这个护卫了半辈子的帝王动手。他狠狠地一拳揍在昭文帝的面上。

    这一拳揍得昭文帝踉跄地后退数步。殿内还没退走的小内侍吓得惊呼出声。高公公急忙让这些内侍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不是兄弟更似兄弟的君臣。

    昭文帝没有兄弟,同他一起长大的沈宁,就如同他的兄长。高公公知道沈宁的脾性,就算再气,也不会对昭文帝下多重的手,何况,这事,确实是昭文帝对不住沈家。

    “混蛋!十八年前,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沈宁拽着昭文帝的衣领,红着双眼,吼道。

    “都是因为你,珍珠疯了!明煊,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才多大!都是因为你!”沈宁照着昭文帝的脸又出了一拳。

    昭文帝同样双眼通红,他没有躲,只是听到沈宁的话,他忽然一把甩开沈宁,反手冲着沈宁揍了一拳,恼羞成怒地吼回去:“沈明煊,是你带回来的!你既然把他当儿子了,为什么不对他好点?他当了影卫,你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不来说一下!”

    “他是皇室影卫!你怎么不知道!你是皇帝啊!你知不知道,他服了九年的影卫秘药!秘药那是什么时候服的,是在重伤濒死的时候用的啊!你为什么连他是你的影卫,你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影卫是暗令司统领的,我哪里能注意得到里面的每一个人?何况前几年,影卫几乎每年都会死伤更换一批,还是近两年才稳定一些,我……”昭文帝气急败坏地反驳回去,急得都不再称“朕”。

    “那珍珠呢?十八年前,你对珍珠到底做了什么?”沈宁狠狠地瞪着昭文帝,咬牙切齿地问道。

    昭文帝缩了缩身子,他避开眼神,低声道:“那年,我中了药,在一条巷子里强了一个好心的姑娘……”

    “嘭——”话未完,沈宁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对着昭文帝狠揍了两拳。

    昭文帝忍着痛,也不反手,他倒在地上,伸手捂着眼,哽咽着道:“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那人就是你妹子,我记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有半个珍珠耳珰……真是报应啊!十八年前的罪孽,所以今日我才有这么个报应吧……”

    听着昭文帝的呜咽声,沈宁终究还是软了心,今日昭文帝膝下的皇子皇女几乎死伤殆尽。

    沈宁无力地坐倒在昭文帝的身边。

    良久,昭文帝哑着嗓子问道:“她,怎样了?”

    沈宁闭了闭眼,沉默了一阵,才勉强回道:“我找到珍珠的时候,她已经疯了!”

    他们沈家放在掌心里宠了十来年的掌上明珠啊,他记忆里娴静温柔的妹子,再相见时却成了一个疯婆子。就那样疯疯癫癫的被锁在屋子里,那时候,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只有这么一对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

    他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却又不忍心他的妹子这般疯癫下去,他也不敢这么带回去,怕刺激着年事已高的父母。

    因而偷摸着藏着人,可是不知为何,妹妹见着这孩子,疯症就会愈发严重。孩子不能再放在妹妹身边,他不忍心将孩子丢出去,又迁怒着孩子的父亲,可这毕竟是沈氏血脉,于是他就将这孩子充作自己的私生子带回去。

    正是因为那种迁怒,他将人带回来以后,就不闻不问了。他从来没有探听过这孩子,没有去和这孩子说过一句话,到了现在,他也只知道沈明煊是冬日里出生的,却不知道这孩子是哪一日的生辰。

    他知道沈家家风严正,不会苛刻这孩子,却没有想过,这孩子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给口吃的就可以。

    沈宁想着沈明煊最后那一句“对不起,沈大人”,他心口酸疼得厉害,那一身的伤痕,这个孩子,何其无辜?造孽的是他们这些大人,可最后却要孩子承受一切后果!

    “珍珠怎么失踪?失踪后发生了什么?我查过,却查不出什么……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宁苦涩地吐露这么一句。

    “那她……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