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乐一眼便看出来,那副画上的场景,便是那一日放纸鸢的时候。她笑得很灿烂,比春光还要明媚。燕宁取了画笔,将画上尚未完成的部分继续勾勒,他的神情极为专注。

    祁云乐悄然靠近,她蹲下来,细细地打量着燕宁。眉目如画,那眼,那鼻,那唇,她觉得好看极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唇边露出一抹很是温柔的浅笑,祁云乐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是后面他便又皱起了眉头,祁云乐心头一紧,她见不得燕宁这副模样,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可是却不敢靠近,她怕她一走进,他就不见了。

    祁云乐见燕宁专心致志地画着,她便随性地朝着桌角旁的地上坐去,而后撑着脑袋,盯着燕宁,开口道:“先生不,朕不想喊你先生了。”

    “燕宁。”祁云乐的声音很轻,她的神情温柔缱绻,这两个字在从她口中吐露出来,仿佛是加了蜜的,柔软甜蜜。

    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迷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祁云乐的自言自语。

    “燕宁,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如果,呐,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咱们都活着,你会不会愿意当我的皇夫?”这时候,她并未有‘朕’来自称,而是自然地用了‘我’。她仿佛是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絮絮叨叨着自己的小心事。

    祁云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燕宁,一刻都未曾移开。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跟你走的。”祁云乐皱了下眉头,想了想,道:“唔,没人接手的话,你肯定不肯走的。啊,没事,今日我看皇叔挺好的,那小娃娃,我看着很是机灵,很有当燕主的资质,咱们费点心,好好培养一下,等到时机成熟,这担子就丢出去,咱们也就解脱了。”

    “燕宁,李婉茹嫁人了。你别担心,秦相一家子会待她好的,秦三郎那小子,可痴情了,等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抱得美人归,保准是心中美滋滋的。”想到先前李婉茹说的那句轻语,祁云乐的面颊略微发热,她伸手捂着脸颊,不好意思地道:“今儿,她说唤我嫂嫂的。嘿,算她有眼光。”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定定看着伏案勾画的燕宁,心中的酸涩漫了上来。这时候,伏案勾画的燕宁似乎完成了画作,便见他轻轻扇了扇,而后将画作卷了起来,放进了木匣中。

    燕宁收拾了木匣,又起身走回床边,祁云乐迅速起身,跟着人转了过去,可是到了这时候,燕宁的虚影更加虚幻了,祁云乐的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忽而,一阵狂风从殿外吹拂进来,祁云乐看着殿中的雾气被吹散,燕宁的身影不断淡薄。

    祁云乐伸手去拉燕宁,她的手穿透了燕宁,整个人扑了个空,落在床榻上。

    “叮——”一声脆响在殿中传出。

    这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祁云乐狼狈地起身,殿内干干净净的,什么雾气,什么光晕,都不复存在。唯有那恢复了圆柱形的玉璧在地上孤零零地滚动着。

    那玉璧仿佛是褪色了一般,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温润色泽,显现出一片苍白。

    祁云乐左右看去,却寻不着燕宁的身影。她沉默地坐在床上,她知道那便是回溯过去,她寻觅了这么多年的回溯,却连多一刻的时间都不肯给。

    她不过是想再看一眼。

    祁云乐的手摩挲到床边的花纹凸出,她摁了下去,便看到同刚刚一般弹出的木匣。祁云乐伸手将这木匣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边果然是先前虚影中看到的那道卷轴。

    她伸手将卷轴取出,一点点地打开。

    曼妙佳人,宜嗔宜笑,春日融融,明媚的笑颜,可以看出当初的自己有多么快活,也可以看出画这一副画的人是多么用心,祁云乐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她原本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坦然面对这一切了,可是如今她才发现,无论经过多久,她都做不到坦然面对。

    当画卷拉到最后的时候,她骤然看到一行小字:贺阿乐生辰欢喜。

    不过是这么短短数字,却是让祁云乐压抑着的泪水落了下来,泪水滴在画卷上,慢慢地晕开,祁云乐慌乱地伸出袖子小心擦拭,可是泪眼模糊的她,发现泪水越落越多,到了最后,她干脆地抱着这一卷画卷,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异常委屈,那嚎啕大哭的模样,着实不大好看,就像是一个迷途后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燕宁,燕宁,燕宁”祁云乐含糊地囔着,她眼角的泪珠簌簌落下,紧紧搂着怀中的画卷,呜呜咽咽地道:“燕宁,我一个人,一点都不开心,一点也不欢喜。我讨厌批折子,讨厌大早地上早朝,讨厌那些大臣絮絮叨叨地谏言我最讨厌,见不到你”

    “为什么,连多一刻的时间都不给我!”祁云乐满腹的委屈落在这一个空荡荡的溯光殿里,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这一刻的放肆,已然是作为帝王最后的任性。

    好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道内侍的声音。

    “陛下,韩大人有事求见。”

    听到内侍的声音,祁云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胡乱地抹去面颊上的泪痕,她动作轻柔地将手中的画卷收入木匣中,重新放回原来的床榻暗格里。

    而后,她起身将地上滚落的玉璧拾了起来,本来温润的玉璧,仿若是失去了生命,现下是苍白冰冷的。祁云乐抿着唇,将玉璧放回先前放置的木匣中,而后将这木匣放在书桌上,她沉默地扫视了一番四周,仿佛是在看最后一眼般,深深地看过一遍又一遍,最后闭了闭眼,睁眼转头朝着殿外走去。

    “将溯光殿重新封存起来。”祁云乐沙哑着嗓子,对殿外的内侍吩咐道。

    “是。”

    祁云乐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望向溯光殿的时候,她的眼中满是柔软,但很快便将这一丝的柔和收敛。她是燕国的帝王,这一丝的脆弱是不允许存在的。她让人重新封存溯光殿便是如此原因,如今的她,孤身一人,这丝毫的懈怠都是要警惕的。

    等我。祁云乐心中想着,或许再过十年,也或许是再过二十年,她便能回来了。

    永乐历四十年,女帝病重,立宁王之孙为下一任继承人。

    李婉茹捧着药碗入了溯光殿,看着倚靠在床榻上的祁云乐,此时,祁云乐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往日里威严的模样,此时看起来极为柔弱,唇上毫无一丝的血色。但是她的仪态依旧是那般悠闲,淡然地看着手边的画卷。

    “陛下。”李婉茹端着药走了过来,小声唤了一声。

    祁云乐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李婉茹,纵然是过了二十年了,步入老年的李婉茹却依旧是风姿犹存,岁月真的是待李婉茹极为宽容。

    祁云乐笑了一声,打趣道:“朕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何必要一直喝药?那么苦的药,你这不是在为难朕吗?”

    此时的政务都已交付至太子手中,太子,宁王教导得很好,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是极佳的。祁云乐很放心,她知道自己的病是虚耗空了身子,不是病,是命。

    她的日子没多少了。

    听到祁云乐的话,李婉茹眉头一皱,仿佛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气恼地道:“陛下又在胡言乱语了。好了,知道陛下怕苦,臣妇已经准备好了蜜饯,陛下喝了药以后,吃两颗,可好?”

    祁云乐看着哄孩子一般的李婉茹,抿唇一笑,道:“你倒是将朕当你那小孙孙来哄了。”

    “陛下,臣妇的小孙孙可比陛下好哄多了。”李婉茹无奈地递过药碗,轻声回道。

    祁云乐并不为难李婉茹,接过药碗,将碗中温热的药水一饮而尽,而后张口吃下李婉茹递过来的蜜饯。这些年,李婉茹倒是时常入宫陪她,两人的关系比之过往,更为融洽了。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祁云乐低低地说了一句。她的眉宇间满是疲惫,李婉茹看着祁云乐消瘦的模样,心中酸涩不已。

    “皇叔走了,秦相走了,陆大人走了,朕也该走了。”祁云乐靠着床,闭上眼,轻声说道。

    李婉茹抿着唇,她看了一眼那张画卷,那张画卷出自燕宁的手笔,垂下眼眸,心中的心思转过一重又一重,最后融成一缕苦涩和怜惜,她忽而伸手拂过祁云乐的额角,道:“嫂嫂,这些年,你辛苦了。”

    她没有喊陛下,而是大胆地喊了一声嫂嫂。

    祁云乐没有睁开眼,她唇边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