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那朵霜花便打破了缠着她的劲气,撕开了眼前的幕气,长链携着浓郁的杀念,重重地朝着阻拦的白影甩去,那道白影微微一侧身,勉力避开破空而来的长链,但是从长链上迸溅出来的劲力,震得那道白影身形一顿,似有一道血色雾气在空中弥漫。

    然而离歌并未在意,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慧棱法师的身上,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只留下‘杀了他’这一道执念,这是九年前她从冰冷的河水中被人捞起来时落下的唯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缠着她这么多年,从她的梦中,到她的眼前,而如今,这一股念头,已经彻底地破茧而出。

    脑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离歌,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辣,那道阻拦的白影,同样成了她要撕扯的敌人,她什么都看不清,唯有心头杀戮的想法,越发清晰。

    离歌似乎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慧棱的面容在她面前异常清晰,与九年前爹娘的鲜血融合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握着长链的手骤然使劲,那道长链仿佛是活了起来一般,似乎很缓慢,可是却又极其快速地颤动着,甩出一道残影,带着一丝丝的嘶鸣声,破开阻拦的劲气,狠狠地甩向那道碍眼的白影。

    而后,她轻喝一声,手腕一沉,那把本已经脱手飞出的细长匕首不知何时竟是在长链的勾搭之下,又回到了离歌的手中,她体内的劲气抖擞而出,覆在匕首之上,而后那道匕首,似慢实快地自暗处刺过,看不清走势,但却可以感受到那一股隐而不发的雷霆之势。

    “噗呲。”

    清脆的匕首穿透骨骼的声音,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响起。

    一道温热的鲜血自匕首穿透的地方喷溅出来。

    离歌停下脚步,她定定地看着那一把没至柄处的匕首,从对方肩胛处的鲜血汹涌得溢出,不过一会儿,便染红了白色的衣裳,血色浸透,一点点地落在离歌握着匕首的白皙手掌,滑腻而又冰冷。

    离歌顺着手中的猩红朝上看去,近在咫尺的人,是熟悉的面容。

    “迦叶”

    第136章 第五个世界:圣僧(25)

    眼前的猩红刺痛了离歌的双眼, 她的手慢慢松开,手中冰凉滑腻的感觉,令她觉得害怕。

    迦叶站在离歌的面前, 他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只是很冷, 冷得他忍不住打颤, 他的身子有一瞬间仿佛是变得轻飘飘的, 若不是五脏六腑里说不出的难受, 将他的意识拽回,只怕他此时已然是深陷黑暗。

    “清欢”迦叶想要开口说不要怕, 想要安抚看起来宛如被人丢弃的小猫一般的离歌,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 可是他的声音衰弱得仿若将死之音,他的手无力得很,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离歌看着一身淋漓鲜血的迦叶, 她陡然往后退了两步,眼中的仓皇和害怕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在迦叶开口唤出她的名字的时候, 她似乎是被什么惊到了,惶恐地从迦叶的面前逃离,她的脚步踉跄, 离开的背影是那般狼狈,转身的一刻,爬满血丝的双眼涌出大颗的泪水。

    “咳”迦叶轻轻咳了一声, 血水从他的口中涌出, 这时候的他如同离了枝头的落叶, 无力地倒下。

    这一切, 不过是发生在须臾之间。

    慧棱眼疾手快地揽住迦叶,迦叶后背的伤口在刚刚的打斗中早就崩开了,透出单薄僧衣的血水黏在慧棱的手中,看着迦叶肩胛处透体而出的匕首,他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显露出一抹惶然。

    “迦叶,你怎么、怎么就来了?”慧棱贴着迦叶后心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输入些许温润的内息,勉强稳住迦叶逐渐微弱的气息。

    迦叶的眼前泛开大片大片的黑雾,他扯了扯嘴角,吃力地开口道:“师父,徒儿知晓何为佛骨舍利了”

    “师父,我、我就是这一代的圣僧。”

    这一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迦叶咽下口中的血水,可是不断上涌的血水还是溢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落下,他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眨去眼前愈发浓郁的黑雾,他伸手拽住慧棱的衣袖,近乎哀求地道:“师父,我能种出魔骨花,把它给了清欢咳咳”

    慧棱的面色随着迦叶的话,而越发苍白,最后呈现出一片灰败。

    “师父,徒儿、求、求你”

    慧棱这时候觉得很冷,不知是不是迦叶身上的寒意弥漫到他的身上,他的背脊微微佝偻,而后在禅院外的僧人们到达之前,他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

    天地在这一瞬间仿佛黑了下来,暗沉的天幕看不到丝毫的生机和光亮。

    仓皇而逃的离歌才踏出法正寺,便在下山的半道上遇到了匆忙寻来的‘玉美人’玉瑶。

    “阿离!”玉瑶看着身上沾染着星星点点血迹的离歌,心头一惊,她疾步上前,一把拉住离歌,接连的问话脱口而出,“哪里伤着了?伤得重不重?你”

    离歌惶然无神的双眼对上玉瑶,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嫩的手上满是刺目的血色,那浅浅的铁锈味儿,令她作呕,她的眼前不断浮现一身血色的迦叶,那把匕首扎穿了他的骨头,豁开了他的血肉,大量的鲜血从匕首穿透的血口里淌出,他的脸色那般苍白,苍白地仿若要消融在空气中一般。

    “我、我杀了他怎么办我杀了他,迦叶他、好多血是我下的手,我知道的,他、怎么办”离歌的话语无措而又混乱,她此刻的思绪如同找不到线头纠缠作一团的毛线。

    玉瑶从离歌的只言片语中,便能拼凑出可能发生的事,她回眸看了一眼那隐没在夜幕下的法正寺,寺中似乎一片安宁,并未有任何的钟声响起,或许一切都只是猜测眼看着离歌的神情明显不对,她一把抓住离歌的双肩,逼迫离歌的双眼直视她,冷静地道:“阿离,没事的。”

    “你看,法正寺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追来,也没有任何声响,说明人只是受伤,并未出事。”玉瑶在离歌的视线与她对上的时候,她伸手抚了抚离歌满是泪痕的面颊,温声道,“我们先下山找个地儿休息,明天,明天我替你来打探消息,可好?”

    “明天,好的,明天”离歌无助地点点头,她太害怕了,就如同九年前看着爹娘死在眼前那一刻一般,她好像是落入冰冷的河水,挣扎在水底的窒息和寒冷,将她淹没。

    玉瑶曾听‘毒阎罗’徐巍说过,离歌小时候曾经受过刺激,好似留下了些许后患。故而对于离歌,纵然如今的离歌有了自保之力,徐巍依旧是放心不下。

    玉瑶望着喃喃自语的离歌,她扶着人,干脆地朝着山下走去。这种情况下,带着离歌回去也不好,暂且先找个院子住下。等到离歌的情绪稳定了以后,再带人回去。

    虽然心中很是担心病重的徐巍,但是带着这种状态的离歌回去,只怕会更让徐巍操心。

    玉瑶和离歌的身影,慢慢地朝着山下行去。

    夜色深沉,不过法正寺里却是难得的灯火通明。慧棱的禅院里,慧善站在慧棱的身边,他看着沉默的慧棱,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早就知晓了来龙去脉。

    “师弟。”慧善伸手轻轻拍了下慧棱的肩膀。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慧棱垂着眼,他的声音很轻,可是这轻飘飘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悔恨。

    慧善站在慧棱的身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不过是因果罢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慧棱,目光落在那透出若隐若现的铁锈腥味的屋子里,开口问道:“师弟,九年前,如果再让你做一次选择,你会选择不杀那人吗?”

    慧棱果断地摇摇头,他的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遗憾,有愤怒,却并未有后悔。

    “杀了林文和,我不后悔,他是杀了慧辰的凶手,慧辰好心救他一命,他却怕落了行迹,因而恩将仇报,这一笔仇,我不能不报。佛有怒目金刚,我行的便是金刚之举,无错也无悔。只是”

    慧棱的记忆似乎落入了过往,眼前显露出那一道挡在林文和身前的倩影,他沉默地低下头,道:“那时候,我还是思虑不周全。这一番因果,落在我身上便也就罢了,落在迦叶身上”

    他面上的神情显出一片痛苦。他待迦叶,既有父子之情,更有师徒之谊。加之,迦叶是他之后的下一代圣僧,这一份情感,较之其他的徒弟,便就更为特殊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