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也不再争辩,垂眼听着面前人的训斥,直至对方发泄过之后,她慢吞吞走到角落里的凳子上坐下,低头看到手机上徐经野打过电话,在她没接后又发来信息:“我晚上回去。别怕。”

    她眼眶泛起些微热意,被她克制回去,收起了手机。

    众人互不言语,各自进进出出,房间里安静得令人沉重。

    徐质初靠在椅背上长久出神,心情自责又低沉。

    她不后悔送老太太来医院,即使再被徐夫人当众呵斥一次,她也还是会义无反顾这样选择。虽然在她心里一直清楚老太太对她并非真心疼爱,但对于她来说,对方也至少是这个家里对她第二好的人。她的自责在于自己事发时的判断有误,她应该选择自己的车,而不是去驾驶不熟悉的车,今天的车祸完全可以避免,如果奶奶真的因为这件事而贻误了抢救时机,她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整个徐家把她当成了罪魁祸首,她无可辩驳。内部的自责和外来的责备同时向她施压,她挤在当中深感窒息和孤立,她迫切想向他倾诉,可是又怕他会担心。她无比想念他的怀抱,想躲进他怀里,想被他安抚说不是她的错,想在他面前短暂露出软弱。

    徐质初低着头闭上眼,心里低落祷告时,身前忽然阴影笼罩。

    她本能睁开眼睛,徐寅山站在她面前,沉声道:“去吃点东西。”

    她摇头,站起来回话:“我不饿。”

    “医生说手术还得很久。”

    她继续摇头,在面前人看来或许有点苦肉计的嫌疑:“我没关系。”

    徐寅山沉默片瞬,又问:“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现出茫然,声音很轻:“刹车忽然失灵,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徐寅山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再次让她去吃些东西。在她离开之后,他打电话吩咐秘书:“去查一下那辆车。”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赵婉挽着徐夫人的手臂,一边宽抚一边走进来,亲密得仿佛母女,看见徐寅山在,她打了声招呼:“徐叔叔,我刚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徐寅山道:“情况不太乐观,现在还在手术。”

    赵婉扶着徐夫人坐下:“上次奶奶手术之后不是恢复得很好吗?这次怎么这么突然?”

    徐夫人扫了眼房间里没有她不想看见的人,不佳脸色略缓:“她这个病本来就比较不稳定,情绪上不能有波动,需要静养。”

    赵婉轻握着她的手腕宽慰:“伯母,奶奶送来的及时,一定会没事的。”

    徐夫人嗯了一声,扶额叹气:“这一次太突然,已经叫经野乘最近的航班赶回来了。”

    赵婉附和:“奶奶最疼经野哥和清清了,我刚才在楼下看清清好像哭过,经野哥那么孝顺,一定也很着急。”

    “是,这两个孩子都懂事,也孝顺。”提起来这个徐夫人似乎颇为头疼,“要是质初也有清清一半懂事就好了。”

    “她应该也是太心急才出事故的。虽然这种时候确实不应该,但她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人太毛躁了,差点儿出了大事。她这样子我真不放心让她参与集团的事。”

    赵婉敏锐接收着这话里面传达的信息,翘起唇角:“质初还年轻,需要历练呢。”

    “嗯,清清对经商没兴趣,阿野便希望她多参与家里的事,也能帮帮他,但我对她是真不放心。”徐夫人语气一拿一放,意味深长感慨,“阿野性格内敛,可有些时候又太强势,还是需要一位像你一样有眼界有经验的人来帮他才行。”

    赵婉会意,温柔微笑:“有机会我会跟他多交流的,伯母。”

    徐质初回到病房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奶奶的手术已经结束,但人还在观察室没醒过来。医生话讲得委婉,说这两天是关键时期,如果病人能醒过来或许还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就要考虑其他的治疗方案了。

    窗外天光已经昏暗,她郁郁望着外面天空,眼神飘忽时偶然瞟到床头桌上的花篮,其中有只是平常不太常见的粉蓝配色,她看着却莫名感到眼熟。

    她转身盯着那只花篮在记忆里细细搜寻着,最后想起,同样的花篮,当时在周垣的病房里也出现过。

    徐质初缓步走到桌前,垂眸端起手臂。

    起先她没有很在意,以为大概只是相同花店的缘故。恍惚中她望着一朵绣球花出神,脑袋里的碎片众多,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意外现出一条分外清晰的线。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件事间过多的相似元素,车祸、受伤、医院。

    不同的只是人物。一位是她的未婚夫,另一位是她的家人。

    手臂的线条蓦然僵硬,她后知后觉盯着那只花篮,漆黑瞳孔缓缓缩紧。

    她俯身,有些急切地翻找着篮子,终于在底部找到张比名片大一圈的卡片,已经被植物的湿气浸得有些潮软。

    卡片正面写着早日康复,背后是个印上去的标志,两颗大小不一的爱心交缠,看起来平平无奇,她却陡然僵住了身体。

    暖气房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徐质初捏着卡片站在房间中央,毛孔发寒,如坠冰窟。

    “质初,出什么神呢?”

    忽然有人进来,她放回卡片,下意识应:“没什么。”

    赵婉独自走进来,打量了眼面前人的苍白脸色,微笑关心,仿佛她才是这家的主人:“你要么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徐质初脑子里很乱,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不了,我在这里等奶奶醒过来吧。”

    赵jsg婉看出她不在状态,只当她是太过自责,柔声继续劝道:“你守在这里大半天了,也很疲惫,很难再熬一夜,奶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你还是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吧。”

    见她垂着眼不为所动,赵婉又宽慰道:“这里也不会没有能决策治疗的家人,一会儿经野哥就回来了。我在这里等着他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听见他的名字,徐质初望一眼她的微笑面孔,语气生硬:“我等奶奶。”

    对方还是不放弃,一脸能与她共情的惋惜状:“我明白你很愧疚很难受,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也不得不去面对。伯母也不是真的怪你,只是一时着急,你在这里耗着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先回去吧。”

    徐质初只觉得她烦:“别说了。”

    她现在迫切想独自冷静一下,可对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反客为主地喋喋不休。她沉着脸回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身后的人无声看她片瞬,忽然笑了。

    “质初,你这么固执,怪不得伯母要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