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泛舟溪上,竟碰到城外修养的藩王,说巧实在是巧。

    李休宁想到自己还骂他下流,不觉掌心冒汗,余光瞥着一侧的师父,谁知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在偷看他。

    “……”

    主位上的年轻藩王笑而不语,半晌,饶有兴致点了李休宁的名字。

    “草民在,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少年声音清朗,人前不卑不亢,只是心里那点慌乱无人知晓。

    宋希庭看他笑道:“本王听闻你原先师承虬川黄氏,一手雕工巧夺天工,不知今日能否亲眼观瞻。”

    “殿下谬赞,草民雕虫薄技,不敢夸大,不过殿下赏眼,自当倾绝技。”

    “前代有奇人能以径寸之木,雕镂宫室、器皿、人物乃及草木鱼虫,所雕之物因势象形、情态各具,如今本王赐你一颗桃核,能否雕刻?”

    李休宁拱手道可。

    戏台上锣鼓声一时止住,柳丝将干净的桃核端给堂下的少年人,他面前案上摆着一套雕镂工具,当中最显眼的是一把精巧的袖刀。

    ……

    话说厨房里,催菜的人没来,月书难得坐下喘一口气。

    罗师傅坐在一旁擦了把汗,细数了剩余的菜色后,让月书把鲜虾鱼汤做好。

    “手上有伤就早些回去休息,今儿还跟人打了一架,若是身上磕着碰着了,一定要去看看大夫。”

    被罗师傅突然关心,方还一脸疲惫的少女顿时露出笑容。她将手头上最后一点事妥善做罢,长长舒了口气。

    狗日的温掌事,狗日的柳丝,回到自己的小厢房,月书心里暗暗记了她们一笔。

    忙活一天,她还得出去打水,手上伤口碰到水有点疼,月书吹了几口气,随后草草洗了个澡。

    等到头发晾干,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她推开窗看月亮,脑子里空空荡荡。

    此地偏僻,没个说话的人,月书呆了半晌,触景生情,想起朱自清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中秋节对她而言实在是没意思的紧。

    这一夜月书睡得极早,梦里依旧混混沌沌,诸多碎片般的画面不断涌现,但无一例外都是灰暗的背景。

    雨丝细,柳丝长,山里清静,她眼前却总没个舒心的时候。

    蓦地,云里滚了几声雷,走在石阶上的少女脚下再次踩空。

    中秋之夜,圆月当空,月书惊魂未定,惺忪的睡眼里,映着窗纸上一团模糊的月光。

    厢房外有敲门声,与之一道的,是道她极为熟悉的少年嗓音。

    他喊她小姑姑,让她开门。

    作者有话说: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核舟记》

    第52章 琵琶记

    宴席罢, 逃开人群的宝蓝衣少年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住所,竟背着师父深夜叩门。

    月色如流水, 隔着门扇, 李休宁听到月书含糊的回应。

    无论说多少字,都是明晃晃的拒绝。

    李休宁望着窗格纸上静悄悄的剪影,字斟句酌道:“奶奶说今日是中秋, 我又顺道,便叫我把节礼带来。之前有些事务缠身,如今得空,不想夜深了, 小姑姑不开门, 我怎么——”

    月书屋里啃苹果,打断他后半句话。

    “你放在地上就好, 我等会自会出去拿。这深更半夜的, 我们孤男寡女,才认了干亲, 让别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李休宁笑了笑:“贵重之物,我放在外面,小姑姑要快些拿回去,以免丢了。”

    月书里面嗯嗯嗯, 悄悄贴着门, 只听外面一声匣盒落地的响动, 随后是少年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为了安全起见,她又等了一会儿

    一个苹果吃完,月书先开窗。

    走廊上空空荡荡, 只有十五的月光在恣意淌泄, 这偏僻的角落十分安静, 树梢头上还落了两只叼老鼠的夜鸮。

    见确实没了李休宁的身影,屋里的少女这才探头探脑把门推开。

    地上的匣子花纹古朴,是用花狸木做的,里面不知何物,她左右瞧了瞧,小心地打开。

    一根扁长的青玉簪静静躺在匣子里,雕镂的桃花玲珑透漏,淡淡香气拂面,月书深嗅了一口,心想这干娘真好,当即美滋滋地合上匣子进屋。

    只是没多久,屋外的夜鸮吃完一只小老鼠,咕咕咕三声后,屋里就嘭得一声响。

    隐在厢房拐角后的少年慢慢走出,地上影子斜斜,他轻轻推门而入。

    只穿着单薄亵衣的女子倒在地上,青丝散乱,怀里的匣子脱了手。

    李休宁合上门后未敢靠近,垂眸看着如许春色,微微有些不知所措,可想起泛舟那日吴王的点拨,他深吸了口气,到底是走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