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书狼吞虎咽,恨不能把勺子也吞掉,这还是头一次感到这么饥饿,吃饱喝足,她整个人松了口气。

    “多谢。”

    喂饭的女奴冷冷盯着她,月书抬眼,与弥乾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吐出几个字,随即便被人踢倒在地。

    月书愣住,虽是语言不通,可从神情看,自己似乎是犯了大错。

    常跟着吉枝的仆从拽着女孩一言不发出去,等再回来,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月书不知自己被骂了,只是看情况不对,识趣地住了嘴。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帘幕被人掀开。

    身后的烛火照出一道瘦长的影子,眉目俊朗的胡商负着手,静静看向地上被绑好的少女,眼神里意味不明。

    雅间里看守的仆从皆退出去,吉枝抓着一缕乌发,见她又是一副惨兮兮的样子,笑了一声,眼里异常冷淡。

    “这么会跑,等回了家,就打断你的腿。”

    月书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一听不对劲,眼眶里便冒出眼泪。少女素白明秀的面上一双凤眼微微泛红,便是不说话,也能看出千般万般的难处。

    “我害怕。”她哽咽着声,侧身贴了过去。

    吉枝看她一身的灰,反手便将人推出怀,嫌恶道:“脏鬼。”

    月书忍着,哭得更厉害,泪光点点,或许是猜准了这个男人吃她这一套,又蹭乱了衣衫往他怀里挤。

    裸露的肩头上有几处擦破了皮,吉枝垂眼,伸手撕了她的外衫,布帛裂声刺耳,月书身子微微僵住。良久,吉枝便将她丢在雅间了,再回来时还有两个女奴跟着。

    两个女孩带着干净衣裳,一套绿宝石头面,当着男人的面便开始给她换装。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身无寸缕的少女不敢扭头,垂地的乌发挡着雪白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提线木偶一般,大抵过于紧张,腹中绞痛感更甚。

    吉枝嗅到那股血腥味,不由周紧眉头。

    女奴慌乱的动作隐约间像是在他眼前重现阿娘难产时的画面。

    “就这样罢。”

    月书堪堪穿好五花城的衣裳,她捂着胸口,四目相对,吉枝将她拉起身,动作轻柔极了,最后替她挂上面纱,恍惚间见到幼年时阿娘的影子。

    吉枝的母亲是个汉人,早年时候生子难产,好不容易将死胎产下,因着胎盘未脱落,被部落里的巫医用手伸进去扯,这一下就导致子宫出血,年纪轻轻一命呜呼。

    少小的吉枝在帐篷外偷看,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空气里浓重的腥味。早就被怀孕生产不断折磨的女人死在一滩血里,人死如灯灭。

    自那以后,年轻的胡商似乎便对女人生产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往日里显露不深,旁人只知他厌恶女人身上的癸水,却不知根源在此。

    ——

    隔壁雅间,酒乐正酣,中途更衣的胡商姗姗来迟,众人酒意上头,打趣起他带来的女人。

    穿着绛罗的月书跪坐在一侧,一对斛珠钗半挑起鬓两侧的乌发,祖母绿的宝石流苏长长垂到颈侧,遮挡着半边面颊,她虽说眼神不好,但对着众多面孔,仍是一眼就瞧见了宋希庭。

    最末的少年望着灯火朦胧的上首,仔细辨认后,酒杯啪地一声坠在案上。

    年轻的胡商醉意微醺,见他失态了,莞尔,待瞧见自己手边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月书,笑容散去。

    “宋先生认识她?”

    月书就算是化成灰,宋希庭都认得出来。这是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真担心自己看错了。

    “不知姑娘叫什么?”

    吉枝搂着她,笑道:“叫玉娘,新买来的女人。玉娘,敬酒。”

    月书浑身冰冷,闻言侧身躲了过去,轻声道:“不能喝酒,身上疼。”

    宋希庭望着她躲避的动作,眼神微冷,面上的一点自持摇摇欲坠。

    他一字一字耐着性子说道:“玉娘与拙荆身量相仿,不知大人能否掀开她的面纱,若真是她,今日相见,还要多谢大人的恩情。”

    吉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偏不如他的愿,抱紧了怀里的人,缓言笑道:“身量相仿便是你妻子?那这璧叶楼里少说有七八个都是你家拙荆了。玉娘胆子小,不喜让人评头论足,还请宋先生见谅。”

    宋希庭扣下酒杯,骨节用力得泛白,再抬眼,不偏不倚撞见她腰间那只男人的手。

    “月娘!”

    众人循声望去,笑谈戛然而止,便是助兴的舞娘也顿住动作,那一刹的平静之后,李休宁端坐起身,桃花目里笑意浮现,重新拿回酒杯。

    他心想,若是宋希庭再不能护住月书,那索性便由他来。

    丝竹声被风吹散,靡靡的宴曲之后,暗流涌动。

    “宋先生,莫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