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裴言明显感觉到手腕被攥得更紧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管是男人身上的压迫,还是对方与他之间的距离。

    男人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裴言微蹙了一下眉。

    这人在生气?

    生气?!

    他怎么好意思生气!!!

    自己好心好意给他引路,结果他在那问些不明所以的问题,还意图骚扰他!

    裴言越想越生气,狠狠甩了一下手,想把人甩开。

    男人显然是不想就这么放手的,随着他甩手的动作握的更紧。

    裴言忍不住轻呼了一声:“痛!”

    下一瞬,那只怎么也甩不开的手,就这么主动松开了他。

    脱离男人的钳制,裴言立刻后退了两步。

    他揉了好几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这才觉得那种难言的不适感褪-去了一些。

    因为男人刚才的行为,已经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靠过来了。

    裴宁有些烦躁地皱了下眉,快速道:“正对着大门右侧那栋就是高中部,高三四班是上去三楼左手第四个教室。”

    说完,他立刻转身,如一尾游鱼,快速没入黑暗的河流中。

    沈霆冕往前两步想追,张校长从旁边冲过来,拉住他:“他们说你刚才往操场那边去了,没事吧?”

    沈霆冕:“刚才那个人是谁?”

    黑灯瞎火,张校长距离也不算近,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犹豫道:“他是高三四班裴——裴——”

    “裴时寓?”

    张校长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接话说:“你知道他呀。”

    沈霆冕抿紧薄唇,俊脸黑沉沉的,看起来极其不悦的样子。

    张校长心里一个咯噔:“他、他是不是对你不礼貌了?他平时都是个好孩子,如果刚才冒犯了你,肯定是他不小心的。”

    “不是,”沈霆冕打断他,“他没问题。”

    这时,后勤主任小跑过来:“张校,那个线路故障挺严重的,估计得再修个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也不算久,通知完众人后,张校长转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深沉的沈霆冕。

    “edward,你看我们接下去——”

    沈霆冕:“您之前发给我助理的合作企划很合我心意,事实上,我们最近也一直想要开发一款适合高中生群体的社交软件。”

    张校长听他这么说,脸上笑意更盛:“行行行,那咱们去我办公室再聊一聊,电路在紧急维修,还得再等个半小时。”

    沈霆冕隐去眉宇间的不耐,“嗯”了一声。

    -

    裴言匆匆从学校出门,打车到北城第二人民医院。

    他进去的时候,护士刚给赵姨测了血压。

    “90,135。”见到裴言,护士先是愣了一下,很快眼里冒出星星来,“已经恢复正常了。”

    裴言点了点头:“谢谢。”

    护士眨了眨眼睛:“刚才那个小帅哥——”

    “我弟弟。”

    护士:“你们兄弟两——”

    “很像,但不是双胞胎。”

    护士:“我去拿签字本——”

    裴言:“我进来的时候签过了。”

    护士:“……”

    裴言:“我可以和病人聊一会么?”

    护士只得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裴言在赵姨病床前坐下:“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赵姨摊手:“一切正常,已经没事了!”

    裴言微笑了一下:“以后不准忘记吃药了。”

    赵姨捂住脸:“裴裴刚才已经念过我好多回了,我以后每天定闹钟吃。”

    裴言眼里笑意更浓:“那您一定要说到做到。”

    赵姨哈哈笑了一会,脸上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医生让我住院一周,我家里那些花花草草可怎么办?”

    裴言帮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那些都不用担心,我会好照顾它们的。”

    说起来,当初裴言能和赵姨熟起来,也是因为养花的事情。这件事上,赵姨给过他很多的帮助。

    赵姨不好意思道:“唉,我这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裴言垂下眼:“不算麻烦,如果有需要的话,以后可以多让裴时寓来帮帮你。”

    赵姨愣了愣。

    裴言将话说完:“他很喜欢和你一起。”

    将医院里的事情都安顿妥善后,裴言带着裴时寓走出病房。

    一进入电梯厅,原先看起来元气慢慢的裴时寓立刻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脑袋耷拉下来,靠在裴言身上,软绵绵叫了一声“哥”。

    裴言摸了摸他的头。

    裴时寓白嫩饱满的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刚才赵姨就这么在我眼前倒下了,我真的以为……”

    裴言伸手过去,圈住他的肩膀:“没事,现在一切都好了,赵姨也保证以后一定会按时吃药了。”

    裴言知道裴时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母亲离开的时候,裴言已经六岁多了,但裴时寓只是一个两岁的小婴儿。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这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白缺失的。虽然奶奶对他很好,但奶奶无法替代母亲。

    裴言知道,裴时寓渴望有个妈妈。

    后面搬到这边之后,与母亲差不多年龄,又热情爽朗的赵姨,成了他潜意识里母亲的“替代品”。

    刚才赵姨在他面前倒下,对于才十八岁的裴时寓来说,是一种很大的惊吓和打击。

    裴言没有说话,只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胸膛,用力将自己弟弟抱紧。

    正如他一直做的那样,尽量给裴时寓更多一点的安心和温暖。

    -

    一整天连轴转,裴言着实累了。

    所以,当他洗完澡出来,看到talkyou上跳出提示,说他今晚还没有和特别关注对象聊天时,内心也没有什么波动。

    他撩了这么久,结果对面一直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少那么一天,应该也没差吧。

    这么想着,裴言揭开被子爬上-床,反手将房间里的灯关上,只留下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他习惯开着夜灯睡觉。

    裴言一手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有些愣愣地看着屏幕发呆。

    就是眼皮快要耷拉到一起的时候,一直沉寂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握在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edward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大概是人疲惫的时候,反应会特别迟钝。

    所以就算裴言看到edward给他拨来了语音电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呆呆盯着屏幕不动。

    一秒两秒。

    五秒十秒。

    半分钟后,因为没有接听,语音自动断开。

    裴言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坐起。

    靠!

    老男人给他弹语音了!

    裴言立刻来了精神,他双手抱着手机疯狂打字:【我看到了什么,语音通话!哥哥你给我弹语音了么!】

    edward:【……】

    裴裴:【呜呜呜我是不是错过了?这不算,我刚才去洗澡了!】

    edward:【……】

    裴言看着对面发过来的两条省略号,啧了一声。

    之前每当edward不想聊天的时候,就会连着发这个标点符号。

    说不定刚才的语音,不过是对方手滑而已。

    他缓缓躺回去,准备今晚就这么算了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edward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按下接通键的时候,裴言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着颤。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自己的房门关得好好的,这才将手机贴到耳朵旁,用尽量开心的声音说:“哥哥,你怎么给我弹语音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一道温和又略显低沉的男低音响起:“你今晚没和我说晚安。”

    这就是男人。

    你懒得撩了,想摆烂了,人家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裴言弯起唇:“哥哥是想我了么?”

    可能是各种情话发的多了,此刻对着电话说这些,也没有太多羞耻感了。

    果然,人的底线是一次又一次被拉低的。

    裴言只是随口一问,这种话,想来老男人是不会回他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对面就“嗯”了一声。

    艹!

    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

    裴言甚至有些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老男人突然来了个一百十八度的大转弯。

    “哥哥你是……被盗号了?”最后,他憋着声问了这么一句。

    耳朵里立刻传来很轻的一声低笑。

    “不是盗号。”

    裴言不解:“那你今天怎么这么突然——”

    “可能是我——”对面顿了顿,尔后,声音里微微带了笑意,“突然开窍了。”

    老男人声音是男声中偏低的那一款,不知是不是经过了电波,听起来分外的沉磁。

    这么贴着手机听他说话,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

    痒痒的,酥酥的。

    纵使知道对方一肚子坏水,此刻裴言也不得不承认,老男人声音怪好听的。

    耳畔传来不轻不重的键盘敲击声,裴言翻了个身问:“哥哥你在干嘛?”

    “在工作。”

    “什么工作?”他问。

    对面:“一份公司里传过来的文件,需要我今晚处理好。”

    伴随着他说话,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清脆又有节奏。

    裴言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机贴到耳朵上,而是切换到了外放模式。

    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为了安抚猝然没了母亲陪伴的两个孩子,裴父在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印象中,裴言每一次睡觉都是伴随着父亲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的。

    自从奶奶过世后,裴言自动揽下了一个家长的义务,努力在裴时寓面前做好一个哥哥,一个大人。

    但其实,他也不过是个还未大学毕业的孩子。

    偶尔的,想要有人跟他说说话,陪陪他,安慰安慰他。

    大概是他太累了,又或者是“老男人”的声音,在语音里温柔得不像话,裴言忍不住想和他说一些想说的。

    “哥哥,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非要问我认不认识他,认不认得他的脸。”

    随着裴言的开口,另一边,悬在键盘上方的修长手指突然停顿了下来。

    沈霆冕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开口时候,声音如之前那般温和:“后来呢?”

    裴言很困很困了,困得眼皮子都闭合了起来。

    他勉强翻了个身,然后用浓浓的鼻音说:“我就告诉他我不认识他,他不信,还非要来抓我的手。”

    沈霆冕:“……”

    “我的手腕到现在都在痛。”裴言哼唧着说了一句,声音软的像是在撒娇一样。

    沈霆冕用力闭了闭眼。

    今晚之前,他一直觉得“裴裴”说话那么吸引他,是刻意“夹”出来的。

    事实证明不是。

    他就是那么说话的,就是那么的……好听。

    而且,他看起来还那么乖。

    明明很生气的样子,最后还是给他指明了高三四班的位置才离开。

    “裴裴。”

    沈霆冕轻轻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裴裴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了,但听到他叫自己,又出声回应了一声:“嗯?”

    沈霆冕喉结上下连着滚动了好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将盘旋在心里一整个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每天都说喜欢我,那你知道我是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