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指。

    突然听到了声闷哼,声音不大,作用却极强,就像往常要发表重大言论前的换气。

    温有之当场屏息,低头……嗯,低头把自己的拖鞋摆正。

    “我就是,”她紧张道,“过来看看您谁没睡着,好把空调关了,别着凉……”

    她话音越来越弱。

    到最后感觉微乎其微,几近悄声。

    然而黎总的怼人并没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和稍微的颤抖。温有之忙抬起头,看到他额角浮出了一层冷汗,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也腾起了鸡皮疙瘩。

    温有之内心撼动。

    她很少见黎芜脆弱的样子,准确来说,是没有。

    这些年温有之已经习惯黎芜的所有样子,了解程度不亚于他未来闺女。

    就像一片未开垦的岛屿,温有之是鲁滨逊。如果非要描述现在她情绪,那就是鲁滨逊在岛25年第一次听到人声一样。

    温有之茫然片刻,不由自主地朝着黎芜蹭过去。

    她的目标从鼓起的领带换到他的发丝,垂着眼拨弄了一下。

    屋子没开灯,温有之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气息在不经意交错,墙上被刻画出渐渐重合的剪影,空气里温度上升,空调嗡地又开始运作。

    额头将要碰上时,她低声说:“小公主也会做噩梦吗。”

    黎芜确实梦到了不好的事情,但并不是噩梦。

    只是儿时一段记忆。

    在温有之被领养的同一年,黎芜遇见了姬雅凡。他想过,或许未来某再见到这个人,他应该弯下腰,字正腔圆地唤她一声“老师”。

    像他们这种投胎投得好的人,从小最不缺的就是老师。而姬亚凡平平无奇,毕业就进研究所打拼,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让黎芜的母亲把人请回了家。

    那句话是——

    “您儿子装正常人装得挺像的。”

    后来,她坐在书桌前,给年仅10岁的黎芜讲,这世上有一群孩子,他们生来与众不同,具有领域的选择性。

    即某一方面特殊表现杰出。

    他们智商极高,喜欢和相似的人在一起,但也同样患得患失,为了看上去与常人一扬,把自己伪装地像一个正常人。

    直到现在,黎芜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来的马脚。

    更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她好像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会告诉他善良需要锋芒,会告诉他与众不同,会告诉他谨言慎行……

    也会掠夺他眼前的所有光芒。

    “你质疑我——?!”

    女人的尖叫声回响在湿闷的地下室里,跟着潮气侵蚀着他,快要刺进他的骨头里。

    “你为什么质疑我?”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谁跟你说什么了对不对?”

    黎芜被拎着脖领,颤抖着身体,可却笑得张扬。他冰凉的手攥上姬雅凡的手腕。

    “不好意思,”少年喘着粗气,像个未经世事的小疯子:“没有。”

    姬雅凡眼睛瞪得很大,超过正常程度,呈现出了一种凸起的状态。她咬着牙,话从鲜红的唇缝里,一字一字地吐出来:“…你说什么。”

    “您真该看看自己现在有多丑陋。”黎芜脑袋后仰,头发都跟着散在了耳后,“怎么?突然发现手里的是个残次品,接受不了?”

    他用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话,出言不逊地攻击着对方。

    那是黎芜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的叛逆。

    姬雅凡猛地收紧了手指,似要把他掐死。

    剑拔弩张间,能听见她极其愤怒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带出来喉间窒息声。

    她猛地松开了黎芜。

    “你病了。”

    “小孩子生病是很常见的事儿,你一定是病了。”

    “我不跟生病的小孩一般计较。”

    “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药吃,好不好?”

    黎芜把眼睛闭了上,不知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