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昀被他盯得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缓了下语气,继续道:“上午没课了,你别跟着我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结果男生像是条尾巴一样也跟着他迈了两步。

    他眉毛慢慢拧了起来,怀疑的问:“你不会真的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吧?那你是怎么找到学校来的?”

    陆弈之低着头思考了一会,然后诚实的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苏醒后我就在学校里了。”

    “那你这是在校园游荡了半夜?”

    纪星昀看陆弈之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觉得搞笑的同时又有些不可思议,被陆弈之上课时非要拖自己下水时拉起的火气也消散了下去。

    纪星昀只想着这人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偌大的学校里走来走去,说不定也是这样故作冷淡的沉着张脸,心里全是面对陌生世界的恐慌和无措。

    陆弈之在他心里的危险程度大幅度降低,纪星昀觉得好笑的同时还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一直沉睡的人格骤然苏醒,睁开眼的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被周围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不同的黑暗包裹,触手可及的光芒却没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好不容易遇见个熟悉自己身份的人,如果换作自己,可能也会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纪星昀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再怎么说,陆弈之也是陆沅。

    只凭这一点,纪星昀就做不到毫无顾虑的把人抛下。

    纪星昀:“那你的记忆里还有什么熟人吗?”

    “或者陆沅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提示?”

    陆弈之垂下眼眸,淡声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纪星昀:“……好吧。”

    其实纪星昀有些想问问他能不能把陆沅换出来,这些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但他设身处地的以陆弈之的角度思考了下问题,觉得陆弈之好像有些惨,而且这句话说出口极有可能伤害到他的感情……

    虽然纪星昀觉得,他应该不会被伤害。

    但道德不是约束别人,是约束自己的。

    如果觉得话语不合时宜,就不应该说出来。

    纪星昀记得陆沅曾经给过他家的地址,他滑开手机一下子就留意到了。

    陆沅的家在城市的郊区,一路上的车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如果再加上堵车什么的,那时间就要更久了些。

    纪星昀认命的将书包往上提了提,道:“那你跟着我吧,我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

    陆弈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又低声重复一遍。

    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少年会说出这种话来,面上逐渐显露出些许迷茫来。

    家这个字对他来说,比四周超出他认知的环境还要陌生。

    他好像生来就没有家,就连死后都要遭人算计去维持家族的荣光,得不到安眠。

    “回你家啊。”

    纪星昀将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开,微蹙起眉:“你怎么还愣在那里?人傻了?”

    “我不回。”

    陆弈之回想起以前自己短暂清醒的时日,都是在那座冰冷广大的府宅中,与无数妖魔鬼怪战斗。

    在陆家还未经历洗牌之前,在陆沅还很年幼时,他们只要遇到解决不了的厉鬼,都会强自将陆弈之唤醒,让他去为他们战斗。

    陆沅幼小的身体无法承载过于强大的神魂,无论是陆沅还是陆弈之都会痛苦万分。

    陆弈之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算计和强迫。

    他利用自己短暂苏醒的时光,将那些涉及算计自己的人全部报复了回去,有几人现在应该还留存着些许残魂,承受着被恶鬼啃噬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这人……”

    “怎么这样……”

    后面的话比起前面的气势明显要弱上好几分。

    纪星昀警觉的离陆弈之远了一些,男生身上挥之不去的晦暗阴森,宛如深渊中诞生的恶魔的恐怖气息等他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纪星昀当然不可能傻到真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还好吗?”

    陆弈之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没事。”

    陆沅趁他陷入回忆精神松懈时,又迫不及待的来抢身体的控制权,这次的竞争格外激烈,只差一点,陆沅就要出来了。

    已经掌控身体这么多年,却还是如此贪心,就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分给他。

    陆弈之眼帘半阖,遮住了其中翻滚涌动的暗潮。

    这是第一次,陆弈之产生了与另外一个“自己”竞争的心思。

    明明是属于两个人的身体,凭什么只被一人所占据?

    陆沅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朋友,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