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小店里的暖气特别足,高甜吃辣吃到浑身冒汗,她把衣服都敞开了,出来了都来不及拉上,现在纷飞的雪花被寒风带着都往她脖子里钻,冷得人哆嗦,凉得人钻心的寒。

    高甜忙着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忙着带上帽子,忙着回复老爷子:“嗯。是辞职了。”

    说话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含糊。

    裴教授也不废话,直接说:“甜甜,外面冷。你也别回家了,直接开车到我家来。咱们好久没见,好好聊聊。天晚了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睡。”

    裴教授给某高校带的博士生都毕业了,老爷子正好就接到了海州这边医院的返聘邀请,老爷子这几年少回海州,在首都待着还是很想念家乡的,正好又想看看家乡这边的临床心理建设的怎么样了。

    加上老爷子离开临床几年,觉得带学生不如去临床有意思,就趁势回来了。

    回海州过个年,年后等休息好了,就去医院上班坐诊。

    老爷子跟高甜的缘分,还得从高甜高中的时候说起,一直到现在也有将近十来年的时间了,可以说他是看着高甜长大的,看着高甜从当时那样不好的心理状态一点一点的陪着她引导她慢慢的痊愈,直至最后成为他的同行。

    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医患关系,到最后的忘年交,到现在老爷子几乎是将高甜看做自己的亲孙女一般亲近,可以说是情意非常深厚了。

    裴老爷子在首都的时候,心里就很惦记高甜,觉着高甜在心理学科这方面有超乎寻常的天赋,这女孩子又这样努力,老爷子是看重她也是很看好她的。

    生活中,工作上,老爷子都是关心且重视的。

    在首都准备回海州的时候,老爷子就听说高甜辞职的事了,只是那会儿他没回来,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到了海州一下飞机,回家不久刚收拾好,就给高甜打电话,让她来家一趟。

    是为叙旧,也是为好久不见的孩子压压惊。

    这段时间的事情,老爷子全都听说了,心里觉得心疼,就想要当面见见,怕她又勾起什么不好的记忆,是要开解开解的。

    高甜这孩子,他是非常了解的,若非反复折磨她的心理防线,若非她实在是不堪重负了,她是不会轻易提出辞职的。

    就因为了解,所以老爷子才特别担心。

    裴教授家里除了他自个儿,就只有他的妻子在。

    老爷子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尚未回家,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老爷子家里布置的特别有氛围,挂着小小的红灯笼贴着剪纸,还摆了好多红色喜庆的小摆件,配着入眼的全家福看起来就特别的温馨。

    高甜一进门,就被客厅里满眼的喜庆红晃了神,片刻后才回神,含着笑叫人。

    跟老爷子的夫人也是老相识了,管老爷子叫裴老师,管裴夫人也叫老师。

    ——老爷子的妻子也是医生,是儿科特别厉害的医生。

    裴夫人给洗了水果热了牛奶,送老爷子及高甜一人一杯,送两个人进了书房,她就悄悄退出去了不打扰,还体贴的把书房门给关上了。

    老爷子家里也是挺大的,但布置的热闹又温馨,看起来一点也不空旷,倒不像是夫妻俩住在这里,倒像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住在一起似的。

    高甜这几天都住在酒店里,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被隔绝在了人间之外,回家里也是冷的像冰窖似的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到了老爷子家里,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尝一口,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微微的甜,浓郁的奶味,她觉得,她好像被人间重新接纳了一点似的。

    老爷子慈爱看她:“你以前最爱喝这个。后来人家厂子破产了没得卖了。你蓉奶奶一直记着,终于在首都给你找着了一家味道一样的。我们给你带了几箱回来,回家的时候给你捎上。”

    高甜小口小口喝着,热气弥漫整个眼睛,熏得她越发想哭,还是忍住了,小声说谢谢蓉老师。

    老爷子就笑:“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甜甜,我知道你爸爸在外地治疗,宋琳陪着他呢。你身边也没个人。我们回来了,你以后常来,知道么。”

    “前两年还笑嘻嘻的跟我玩笑,还喊我裴爷爷呢,这两年长大了,正正经经叫我老师,怎么都不喊爷爷了。再叫声爷爷听听,好不好?”

    高周的父母去世得早,本来就生着病,为高周和钟千碧结婚后的那些事生气担忧,没几年就去了。

    高甜年纪小,没叫几年爷爷奶奶。印象中,她自己的亲爷爷奶奶就是跟裴老爷子似的这么疼爱她,她前两年私下会这么叫,后来觉得不够尊重,就又叫回老师。

    现在听老爷子这么说,她心里酸涩难受,忍了好些天的眼泪终究没有忍住,簌簌全落在喝完了牛奶的空杯里。

    没了热气阻挡,流眼泪的模样全让老爷子给看见了。

    高甜吸吸鼻子,还是抱着杯子,低着头,抿着嘴,小声喊他:“裴爷爷。”

    老爷子看着是真心疼,坐近了些,拿了纸巾给高甜擦眼泪:“好孩子,别忍着,想哭就哭吧。在爷爷这里,不用强撑。”

    “告诉爷爷,为什么辞职啊?”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告诉爷爷,好不好?”

    第28章 我要重新开始吃药吗?

    痛快哭了一回, 高甜沉甸甸的心里始觉得轻松了一些。

    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心中焦虑痛苦难言,不想让高周宋琳知道, 怕他们担心, 从来主张痛苦要自我消化,不应该给别人带去负性情绪, 负面能量就更不应该散播给别人了。

    有些话,有些事,压根没法跟身边的人说。

    况且她身边, 真正亲近的也没几个人。

    她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在老爷子这里治疗,很多话对宋琳和高周都没有说过,但是都会对老爷子讲。

    她在老爷子这里习惯了倾诉, 所有的想法,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成熟的还是不成熟的, 她都可以跟老爷子讲。

    她那个时候需要倾诉,否则, 她可能真的会溺毙在黑暗之中, 再无出头之日。

    治疗的过程是把痛苦反复咂摸的过程, 必然是痛苦不堪的。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自救,只知道回避痛苦, 若非老爷子悉心诊疗,她不可能痊愈。

    从那时起, 她的心中就已经对老爷子建立起了一种任何人甚至是高周都无法匹敌的绝对信任。

    “我出错了。”

    高甜开口, 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垂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自责懊悔,“我以为我不会出错的。我一直都很小心,我不肯让我自己出错。结果,还是出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