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看到齐王受瘪龙心大悦,将原来由夏家采办桂花的生意分出一部分交由薛家,以示恩赏。王夫人借着这个当头又提起借银子的事。

    薛姨妈踌躇一顿,说道:“虽新得了份好差事,可之前蟠儿他们和齐王斗狠就花出去五万两,这当上还得拿出银子去打点上面的人。皇上给了恩宠,下面的虽不敢拿乔,我们也不能不知好赖不是?”又状似掏心窝子和王夫人解释:“是以这账上能拿得出的也不过三万两。”

    这和最初预计的十万差得太多,王夫人不免急了,语气有些不好:“你我二人亲姐妹,宝钗将来又是,到我们家的。眼下这个难关,你是如何都要帮我过去。”

    薛姨妈心有顾虑,她瞧不上贾琮,还是更认可宝玉做她的女婿,可并不代表她要把整个家底都搭进去。姐妹两个之间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金钏打帘子进屋和王夫人说道:“老夫人那里来人,请太太过去呢,说有要紧的事。”

    薛姨妈也就坡下台,起身说:“老夫人那里耽误不得,你先去吧,过后我们再说。”带着丫鬟婆子就回了梨香院。

    王夫人心有不快,也不知道贾母这时叫她有什么事。为了凑钱她这几日睡不好觉,嘴里起了两个大水泡。等到听了贾母说的话更气得不行,一时不查牙齿磕到水泡上,疼得“诶呦”一声。

    贾母还以为王夫人对此事不满,不高兴了,出言训斥:“老二家的,我这是顾全大局,为荣宁两府考虑。都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咱们太高调对宫里的娘娘也不好。陛下若是怪罪,娘娘失了圣心。你这当娘的心里能好受?”贾母心里不悦,到底是妇道人家,连这些事都不懂。她示意鸳鸯拿一个小本子给王夫人看。

    王夫人伸手接过大致扫了扫观是账目,不解地看向贾母。

    这正是贾琮和贾琏两人打听到的周吴两家修建省亲别墅的费用,今儿一早给贾母送过来的。

    “以前历朝历代都没有嫔妃回家省亲的先例,咱们这可这真是第一回了。我寻思我们不可太冒头,也不能过于寒酸。就找人打听另外两家都是个什么章程。”

    努嘴示意王夫人看小册子。因为王夫人是掌管内宅中馈一应事务,贤德妃又是她的女儿,府里没有人比她更关心省亲一事的,所以这事还是和她说的好。

    贾母对王夫人说道:“咱们就比照着他们两家来。吴家花了十五万两,被皇帝批评奢靡;周家预计要花十二万两,就照着他们来吧。”

    十二万两,这和最初府里计划的二十万两差了一倍,王夫人急着和贾母说道:“老祖宗怕是忘了,二十万两是老爷他们反复规划后定下的。东府的园子已经并进来了,总体规划的地基也都建成。费用若是砍去一半,这园子能不能建成还不好说呢。”

    大观园的雏形已经完成,可不得配套接着建大大小小的院子,亭台楼阁,池塘花园这些都不能少。各个屋子还要放上家具装饰,彩灯器具,各色帐幔,这也不能少。

    贾母沉吟半晌说道:“能替换的就都换掉,太湖石是坚决不能用的。告诉外面办事的爷们,一切都要按照规制来,太过奢华的都换掉。”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说当年太上皇三下江南,当时接待的是江南甄家,甄老太太没少和她谈起过那大场面。对于这里的猫腻,自然也是知道不少。

    想到什么又对王夫人说道:“吩咐下面的人,别一双眼珠子净往钱上盯。平时她们手脚不老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娘娘省亲可是大事,敢贪这里头的银子仔细她们的皮!”

    这些采买管事手里都不干净,平日一文钱的鸡蛋能报到三文,甚至五文,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她素日里脾气好,不和他们见识,但这修园子的事也敢寻摸,那就不知好歹了。

    “这两个地方处理好了,园子大体上也差不到哪去”,贾母如是说道。看王夫人兴致缺缺,她想了想,又说道:“这么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让风丫头和你一块,你也不至于太累”。

    王夫人打了个激灵,她一个人大权在握可不想和别人分享,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去年我让她帮着管家,没一段时日就不做了,想来是不愿做。再说,我这还有珠儿媳妇帮衬。”

    “怎么你做得,珠儿媳妇也能做得,偏她不行,我看她给蓉儿媳妇的丧事治得挺好,这是一有英哥犯懒了。”贾母不管王夫人同不同意就定下了。王夫人一人管家快二十年,贾母看她现在一人独大飘了,得找个人制衡她。

    王熙凤还真没想到贾母会给她派来这个差事,和贾琏抱怨道:“十二万两盖那么大个园子,能够?这苦差事我是一百个不乐意接。”

    贾琏坐在炕上逗儿子玩,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凡事都有太太顶在前头,你怕什么。尽管照她说得做,出了事也不算在你头上。”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你猜怎么着”,她卖了个关子给贾琏猜,贾琏却没搭理她。王熙凤怒了,有了儿子她是很高兴,可也发现,贾琏越来越忽视她,一回来就抱儿子,好久都没和她好好说过话。

    她一把抢过贾英,嗔道:“他个小孩子家家能知道什么,你和他说都不和我说。”

    贾琏也不是故意冷落她,只是不自觉就被孩子吸引住,又立马上前去哄她,连连赔不是。

    好一会王熙凤才搭理他,啐他一口:“看你这副德行!和你那兄弟真不像一个爹生得。”看看贾琮,说不要通房丫头,三年了愣是没碰琥珀;喜欢人家姑娘,说起来眼里都是柔光,哪像眼前这个死鬼。

    这几年贾琏和贾琮关系挺不错的,他对这个弟弟十分欣赏。最近又一起忙前忙后,冷不丁听到妻子提起来有些诧异,他俩有什么不像了。

    听王熙凤说了贾琏才了悟,而后又八卦问是哪家的姑娘。

    王熙凤斜睨他一眼:“我要是知道还不告诉你?他没说。不过我猜会不会是陆家的姑娘,他那小师妹?”

    两人想想还真有可能,贾琮他平日能认识什么姑娘呀,除了同窗那几个好友,就是陆家人。而且他和陆潜的女儿从小就认识,前几年在金陵的时候还住在陆家。

    王熙凤心下火热,这要是能和陆家搭上亲,她和陆夫人的关系更近一层,以后有什么事不就更好说话了?又想到老祖宗和大老爷那面,问贾琏的看法。

    “都说‘高嫁低娶’,陆家女来咱们家却是‘低嫁’了,老祖宗会不同意?”至于大老爷,哼,贾琏面色不悦。

    王熙凤敏锐地察觉到他不高兴,问是谁惹着他不快了。

    说起这事贾琏就憋屈,本来是爷们外面的事,回来也就没和王熙凤说,看她连连追问就和她说了事情的原委。

    “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出去到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世人都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得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

    当时琮兄弟派人去和他买,最后叫到一把扇子一千两也不卖,看他这人是真爱扇子如痴,也没再强人所难。又从别的地方买了许多上好的扇子,倒也不输那石呆子的,还有其他难得的物什给老爷把玩。

    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贾雨村不知从哪听说这事,打算动私刑把石呆子抓起来毒打一顿,看他还拿与不拿。前几日我和琮弟在外面听说此事后回来劝老爷不要掺和此事,为了几把扇子把人逼得家破人亡,我们荣国府还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家。

    老爷也不知道被那贾雨村灌了什么迷魂汤,本来没甚大兴趣了又非要不可。又把我俩骂了一通。”

    其实骂他是顺带的,主要是骂的贾琮。他听了那话心里都不好受,更何况贾琮本人呢。有这么个爹,忙,忙帮不上;乱,乱没少添,他那兄弟是真惨。就家里这情况,陆家舍得把女儿嫁进来?就是贾琮再优秀也得掂量掂量,成亲看的可不是这一个人,还有他背后的父母家族。

    王熙凤对贾雨村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问他是谁。

    “唉,前两年被林姑父举荐过来的,说是人颇有才华,二老爷那么,咳,那么学究的人都对之和颜悦色。和我们家认了亲戚,这两年官运亨通,倒是一步步做了上来。听见老爷想要扇子不成,帮着出手对付。”

    和她关系不大,王熙凤也没再多问。

    贾琮没想到来这里顺风顺水十几年,竟因贾雨村这货被骂,心里苦笑。他倒是不知道什么香竹、玉竹的扇子有多名贵,只知道不能让贾雨村真祸害了人家。都说买卖自愿,人石呆子死活不卖他们也不好强人所难,更不能仗势欺人屈打成招。再者荣国府最后被抄家也是有这事做引子,无论如何他都得想法子保住石呆子。

    这日,宝玉从大观园里回来,和姐妹们说起园中景物。他说得有声有色,描述得生动鲜活,引得黛玉、宝钗、探春、迎春心神向往。正欲催他多说些,就看见琥珀惊慌失措从前头跑过。

    黛玉教她识字,有半师之谊,平日里也很熟悉,扬声叫住她问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琥珀原先是贾母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后来去了贾琮那里接着伺候,虽然贾琮没有动她,但也还是一等丫鬟,管着他屋里的一应事宜。贾琮又给她体面,找人教她读书识字。在荣国府里没人敢给她不痛快,比鸳鸯过得都舒心。

    突然看到她神情凝重,慌张忙乱,肯定有大事发生。

    琥珀急着去叫大夫,和几人匆匆行了礼后急急说道:“我家三爷被大老爷打了,刚抬回来,我忙着去找张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