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醒来的是京弥。

    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毛毯。金躺在唯一的床上休息,门外有一个强大的规则守候着,对方自然流露出的压迫感令他难受。

    这也是京弥提前醒来的缘故,快被压的做噩梦了。

    感叹了一声做异类真难,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盯着熟睡中的金,少年就穿着一身红裙睡下,眼下有一抹不易察觉的乌青。

    也对,自从参与进诡秘事件后金就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京弥俯下身,瞳孔在无人看到的角度闪过一抹红色,睡着的金是那么甜蜜,像是将要融化进红色糖纸中的糖果。

    男人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痴迷的眼。

    “让我为你唱歌,我的睡美人。”他突然念起故事中的台词:“等天亮的时候我就会离开,这样在你心中留下的就只有我美好的歌声。”

    “我太丑了,等我变得美丽,再让你看看我的身体......不,我等不了那一天,金,我的爱人,睁开眼,看看我吧。”

    “然后给我希望。”

    【原来是你每天用歌声唤醒我。】

    “然后给我绝望。”

    【天呢,你真是太丑了,离我远点。】

    门外的男人投来视线,京弥的手已经放到了嘴前,帕洛斯改造的手套上,麦克风的图标发出微弱的光。

    京弥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打哈气,事实上他确实只是打了个哈气。而后温柔的用指尖碰了碰少年的发尾:“晚安,宝贝。”

    看来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演欲望。

    安迷修收回视线。

    ————————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帕洛斯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唯二的两个知情人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金高兴的围堵着帕洛斯,问他和自己分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晕倒在房间里。

    帕洛斯似乎是想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解开最上的两颗纽扣,指了指不知为何裂开的脖子。

    “他说不了话,我来说吧。”京弥抓着机会开口:“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们被他的影子袭击了。”

    帕洛斯点头,抬手让京弥停下。

    他拉起金的手,写下一行字。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想和你单独说,和我之前失控的规则有关。】

    规则是异类最重要的东西,帕洛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也很合理,安迷修和京弥退出房间。

    “好了,帕洛斯,到底发生了什么?”金被帕洛斯捧着手心,虽然好奇用手心交流为什么还要特地将其他人支开,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帕洛斯写下的东西吸引过去。

    【影子失控了。】

    掌心被男人指甲划的泛起一阵痒意,金勾起手指,关切的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与此同时,走廊跑来几只猫公主。

    女孩们慌乱的从安迷修与京弥前方跑过:“骑士大人,有有有......有人来了。”

    安迷修警觉:“是那帮野狗。”

    乐园有一批聚在一起行动的狗面具,他们的人在每个主题园巡逻,只有会影响心智的童话湾没有这些人的身影。

    安迷修将救下来的人都聚到这里,时常出门狩猎杀红了眼的人类,这也是金见到他的时候,安迷修还没完全裂开的原因。

    不过正因如此,那帮野狗与安迷修接下了不小的仇怨。如果他们是来找安迷修算账的,那可就糟了。

    京弥悄悄走远了几步,安迷修身上出现了刺人的杀意,他的规则像是沸腾的水一般狂欢起来。

    年纪最大的女人扶着旁边的女孩喘着粗气,并不畏惧安迷修的变化,她继续道:“不,不是。是一只猫。”

    “一只白猫。”她强调到,缩着脖子看了眼安迷修背后的房间。

    安迷修注意到她下意识的视线,“和房间里的人很像?”

    不用女人回答,随着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被慌乱跑来的猫公主推开又重新合上的大门被一双手推开。

    公主们躲到安迷修身后,整齐的屏住呼吸。

    先出现在门后的是他的手指,白的不正常指尖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指甲油涂歪了,手指上满是伤痕,指缝里塞满了制作帽子留下的痕迹,手套缝缝补补,一夜时间就破的像是经历了十来年时光,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乱。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癫狂的半张脸。

    破败的绅士帽被剪掉了一块帽檐,发丝开叉严重,像是许久没经过打理的脏辫变长了许多,披散在他脑后,毒蛇般修长的眼流露出无法言说的疯狂,漩涡一般,仿佛一眼对视就能被他卷入那个不正常的世界。

    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已经被血色浸透的墨绿色眸子。

    他跨出一步,本就对他充满恐惧的女孩们齐刷刷后退。

    帕洛斯的另半边身体看上去正常许多,衣着还干净着,墨色的眼瞳没有光,他的意识不断下沉,陷入了迷茫的世界,每一秒下沉都令他心悸,却无能为力。

    他一步步走来,他要寻找他的爱丽丝,他能感觉到,他在这......

    抓到他,囚禁他,占有他......

    我的爱人,金。

    安迷修侧身将所有人拦在身后,平展的双手中各出现一柄长剑:“站在我身后,他被衣服腐蚀了。”

    对方是金的同伴,他紧皱眉头,只觉得棘手。

    看清帕洛斯此时模样的京弥心中一惊,安迷修召唤出武器前他还在状况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安迷修,这是帕洛斯,那么房间里的那个人是谁?到底哪个是真的,幻觉,还是......”

    “每个人的服装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依附人心中的理解生成。”

    猫公主替安迷修解释道:“同一个故事,不同人看来会有不同的理解,你同伴拿到的词是什么?他可能受到了刺激。”

    “疯狂......影子袭击了我们,我怎么没早点想到,被自己的规则背叛,以他的性格......”

    这么说和金在一起的那个是其他人!

    他直觉不妙,转身打开房门,就见金慢慢揭下里面那位帕洛斯的猫面具,露出面具下恐怖的小丑微笑。

    面具下还有面具!

    金只是觉得帕洛斯带着的猫面具歪了,下意识想帮他整理一下,谁知道面具一碰就掉了下来。

    他只听到京弥紧张的喊叫从身后传来,身体就落入了“影子”冰冷的怀抱中。

    “放开他。”

    金的脸被他用力的摁在胸口,因此他看不到此刻的情景。

    “影子”抱着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手中的黑盒化作影子的一部分进入身体,抬手在墙上写下一行字。

    【我不会伤害他,我也没有袭击你们。】

    看到熟悉的文字,金脑袋发蒙,袭击帕洛斯的是影子,袭击神近耀的小丑面具也是影子,他就是帕洛斯察觉到的失控的规则。

    但是,影子怎么会在乐园里,他怎么会知道一封笔记封面上的那句话?

    太多的疑惑让金忘记了挣扎。

    发现影子没有对金做什么,京弥反手关上门,缓缓靠近:“不是你,袭击我们的还能有谁?”

    【神近耀】

    京弥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影子带着金与京弥周旋,贴墙移动,留下一路文字。

    【刀上次,已经还给他了。你比较弱,我带走你,找了个安全的房间。】

    京弥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袭击者从他们背后的墙上突然出现,与神出鬼没的影子如出一辙,电光火石之间,帕洛斯感知到了自己规则,京弥只看到对方拿着的是影子一直随身带的小刀,随后就昏迷了过去。

    因此他确实不能百分百肯定袭击者是影子。

    “但这也不能完全说明你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会倒在我旁边,为什么要在带上猫面具。”

    小丑影子给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他低头亲吻金的发丝:

    【想见他。】

    帕洛斯受影响失踪,影子看着倒下的京弥突然有了想法。

    和京弥在一起,势必会被当做帕洛斯。

    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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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洛斯......帕洛斯......帕洛斯......”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呼唤。

    “金......”

    被绑在沙发上的男人破乱的右手前伸,想要触碰眼前的少年,还保持着原样的左手紧紧抱着他的黑盒子往沙发里面缩去。

    他像一个被人欺负了躲起来哭泣的孩子和一个见到了食物的饿徒被缝合在了一起。

    两个都不是平常的他,两个又都是他。

    金上前一步抓住帕洛斯的手,手套上坏掉的金属装饰割痛了金的手背,他却好像没感觉似的,专注的盯着帕洛斯:“没事的帕洛斯,我在这里。”

    帕洛斯怔怔的看了他一会,血红的右眼令人生畏,只要金露出一点恐惧,侵蚀就会进一步前进。

    几秒后对视后,男人猛地将头埋进少年怀抱中。

    又是几秒后,金的胸口被泪水浸湿。

    “帕洛斯不想变坏......帕洛斯不是坏孩子......但是他们说,没人教的孩子,理所应当男盗女娼。”

    金不知道帕洛斯口中的他们是谁,但他从男人幼稚的口吻中听到了他的痛苦,他拥住帕洛斯,仿佛看到了一个夜中向天空祈祷的孩子。

    靠着简陋窗台,背后是空寂的家。那个孩子双手合十:神啊,保佑帕洛斯不要变坏。

    “他们讲的才不是什么道理,他们只是想要欺负帕洛斯。”金摸着男人的头说道:“帕洛斯从来不坏,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

    金的血红色裙子外皮完完全全是红色,然而在红色遮挡住的内里,是从头到尾的纯白,就连裙摆遮住的鞋也是一样。

    童话湾的服装有着他特有的任性。

    血色随着男人两行血泪流出,浸入金胸前的布料中,染红白色的内衬,但当帕洛斯抬起头来擦干眼角,只从他敞开的前领中看到一片纯白。

    就像他的一切负面都被少年净化了。

    帕洛斯心中微微颤动,不可避免的漏跳了一拍。

    恢复正常的帕洛斯正准备趁着天时地利说点什么,京弥的声音不给他任何机会的插入。

    “既然你恢复正常了,就配合一起调查,发生的事情一团乱麻,你还嘤嘤嘤的缠着金,不会想浪费时间吧。”说完眼神怀疑的盯着帕洛斯上下打量。

    躺在包里休养生息的安莉洁听到某人脑中快速飘过几个弄死京弥的计划,欣慰的笑了。

    ————————

    帕洛斯招手,小丑影子站在阴影中无动于衷。

    金招了招手,小丑影子立刻沉入地下,黑漆漆一团爬了过来。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放出过这个影子。”帕洛斯气得牙痒,狠狠的捏住手中的黑盒,覆盖在黑盒上的受害者影子们不安的发出尖叫。

    小丑影子别过头,闹别扭似的不愿意给帕洛斯一个眼神。

    “每个影子中的意识都是我,没有记忆和思想,是一片空白的我。他们是我的□□,工具,同时也是我的影子。”

    黑盒上的影子们哭叫的愈发惨烈:“没有一条影子能摆脱我的控制。”

    小丑影子终于有了反应,他向帕洛斯低下头,单膝跪下做出臣服的姿势,面具下的双眼却盯着金看。

    “告诉我,你是我哪一个影子,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帕洛斯沉声问到。

    小丑影子依旧看着金,他在地上书写下十五年里想对他说的话。

    【我被诅咒了】

    【我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笔记本在小丑魔法剧场】

    【给我的爱人金】

    他摘下小丑面具,第二次放到地上,放到金跟前。

    只不过与上次不一样的是,小丑影子这次摘下面具,身体开始有了瓦解的迹象,伪装的颜色先一步褪去,露出他墨黑的本来模样。

    “你是我身边的影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这几句话的金终于认出了他。

    他绕过影子推来的小丑面具,跪到地上与影子对视,他想要从黑色的男人身上看到熟悉的痕迹。

    帕洛斯的影子都是按照他的样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金怎么也看不出区别,但直觉告诉他,他确实是那个躲在自己背包里有些呆呆傻傻的影子。

    金问了和帕洛斯同样的问题,这次影子将手放到地上,一字一句说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他听从帕洛斯的命令追着袭击神近耀的人进入童话湾,却被对方反手抓住,送到了十五年前的住宅区。

    回到帕洛斯诞生之前,影子的存在开始崩溃。

    发布委托的男人是秋的老师,他刚结束与未来自己的通信,见到影子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

    他将一张小丑面具戴到他脸上,自此之后,他成为了乐园的员工之一。

    【我必须将现在的我送回去,否则他会杀死十五年前的金。】

    “他为什么要你这么做......”金突然恍然大悟:“他颁布任务,就是为了让我带着影子自己送上门来。”

    帕洛斯补充:“还有那本笔记本,影子和笔记本都被送到了他身边,呵,居然敢算计我帕洛斯。”

    “一封的笔记本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有笔记本,就没有一封的诞生。】

    影子深深的看着金。

    没有一封的诞生,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金或许不会被卷入帕洛斯的规则中,影子也可能根本无法诞生。

    金原本命运中痛苦绝望的爱情轨迹也不会被改变。

    将未来的自己送回十五年前,重复一封诞生的轮回似乎是个很蠢的行为。

    到底是诞生经历十五年无望的漫长等待,还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好。

    影子没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困在乐园,思念了金十五年后,他的爱终于从【低级的爱】变为了【高级的爱】。

    他知道对金来说【低级的爱】更好,但【低级的爱】对他来说,是缓慢而痛苦折磨。

    想他,想要看着他,想要逗他笑,记住他喜欢的所有东西,记住所有有意义的日子。

    但就像帕洛斯说的那样,影子只是他随口吐出的一滩口水,出生就决定了结局。

    乐园的任务结束后,影子就要在帕洛斯的音乐声中代替金被神近耀永远封存在画中。

    既然只能陪少年走短短一段路,既然一定要牺牲,为什么不能让他自己选择,反应影子,帕洛斯要捏几个就能捏几个。

    他读遍笔记,发现【高级的爱】似乎对他来说更美好。

    影子意识到:一封送给金的祝福,是影子的诅咒。

    爱哪有什么高级低级,我喜欢你,难道我连为你牺牲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想哭,但身为影子的他却连血泪都不会有,他最后只能挤了挤眼角,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一般彻底消散而去。

    金伸手抓住影子的碎片,有种说不出的震撼,他没想到他会偷偷对自己抱着这样的感情。

    碎片躺在少年手心,有几片落到他身上,不过也很快散去了。

    影子在他身边一直都像小孩子一样,好奇的什么都要碰一下,护食,还有点沙雕。

    突如其来的感情让金迷茫,然而还不等他真的不知所措,影子已经用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结束了这段感情。

    和当初的一封一样。

    他没有感觉到影子的喜欢。

    这不是因为金太迟钝,抱着一封笔记本的影子只是怀抱着懵懂的喜欢,和天真的小男孩喜欢邻居家温柔大姐姐的感情差不多。

    离开他们的这十五年,孤独的影子只能依靠不断回忆过去在乐园中活着。影子的心智不断成长,在这个扭曲的乐园中,人类的疯狂让他更加意识到金的好。

    这段日子是金看不到的。

    少年突然回过神,红着眼睛,快要哭了似的回过头来:“我又什么都来不及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样让我难受......”

    帕洛斯沉默了许久:“你要习惯,这就是异类的爱。”

    你与异类之间不止隔着一个种族问题。

    你是生,我们是死。

    你是最高的希望,我们是最深处的绝望。

    异类的爱,都是【高级的爱】。

    ————————

    金抱着背包,放在里面的规则物品全都没了,紫堂幻的玩偶救了他一命,神近耀的小刀回到了他手里,神近耀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帕洛斯的影子和一封的笔记本被送到了十五年前,乐园待了十五年等他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安莉洁的梳妆镜乖乖的待在底部,等待金下一次将自己拿出来。

    金想着想着又开始委屈起来,安迷修挠着头试图安慰他。

    帕洛斯捡起小丑面具,想看看他留下了什么。当他看到面具背后记录的数字:“个十百......一千四百万人头币,那边的变态骑士,这里人头币怎么算的?”

    帕洛斯跟着金进来还没杀过人,被问到的安迷修身体一僵,抬手遮了下自己的面具:“当然是一条命,一枚人头币。”

    “嘶——”帕洛斯倒吸了口气:“比我诞生以来杀死的人类还要多!”

    说罢他摘下猫面具,生怕别人抢似的将小丑面具戴上,义正言辞道:“我儿子打下的家产理应由我来继承。”

    京弥嘴角一抽:“不是你的口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