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傍晚。巽风醒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晕了过去。我得等着月出之后,才能进入他的梦里,看看他现在什么情况了。

    在床尾枯坐了好久,终于等到月亮出来了。

    梦里也还是小巽风,他呆呆地坐在一个山头,看着远处。

    我悄悄走过坐在他身边,但他也只是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反应的转过头去继续发呆。

    “还疼吗?”我想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小肚子。却被他僵直着身子避开了。

    小巽风沉默的看着我,然后缓缓地摇头。

    我怀疑梦里这个巽风恢复本身的意识。于是急忙跳开一米远,“你认识我?”

    小孩站起身来,看着我:“我不认识你,但我记得昨天你来过。”

    吓死了,我拍了拍胸脯:“不认识就对了,不认识就对了。”不认识我,我就能为非作歹了。

    现实里的巽风还没有醒过来,说明他并没有恢复意识。可这梦里的小巽风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痛苦了,只是呆得有些奇怪。

    我这人就这毛病,见不得别人太安静。于是我又坐回小巽风身边,试图跟他聊天。

    “这是哪儿啊?你在做什么啊?”

    我看着小巽风琉璃般的眼睛,却发现他只是嘴巴动着,眼睛却空洞得可怕。“这是瞭望峰,我在等哥哥回来。”

    他像是一个木偶一般,仿佛只知道机械的回答问题。

    哥哥?东方青苍?巽风不是都叫他兄尊的吗?

    “哥哥去干嘛了?”

    “哥哥被坏人抓走了。”

    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从我心头攀升。难道东方青苍被关在的三万年里,哪怕巽风恨他至极,可是潜意识里还是天天盼着他回来。

    等一个人三万年是什么感觉?月族寿命不过十万年,又有几个三万年呢,还好是等到了。

    人睡眠质量不好的时候才会做梦。巽风现在是个伤患,理应好好休息才是。于是我哄骗着小巽风睡觉。

    我强硬的将他拉到我怀里,试图故技重施,给他唱歌摇篮曲让他赶紧睡觉。

    结果还没开嗓,就听见他说:“你给我讲故事吧,我听了故事就会睡觉了。”

    讲故事?以前看的那些言情小说,也不能给小孩子当睡前故事吧。现编,感觉又会逻辑混乱,于是我打算给他讲讲地球,讲讲宇宙,讲讲关于21世纪的我的生活。

    万万没想到,这画匣子打开了就根本不好关啊。讲着讲着,直接变成了他问我答。

    “一个楼里住好几百个人?”

    “对啊就跟,蜜蜂的蜂巢一样。”

    “房价那么贵,所以你有房子吗?”

    “没有买不起,再打工三十年可能能买个九十平方的小三居。”

    “九十平方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归封宫那个书房一样大小吧。”

    “买那么小的房子,你就要一直打工三十年?你好像总共就只能活一百年不到吧?”

    。。。。。。

    “你们死后不会去归墟吗?”

    “不会,但可能会像我一样,去别的什么世界。”

    “你有办法回去吗?”

    “没有,我甚至没办法变成人形。”

    我实在是受不了,赶紧喊着“stop!”

    比了个stop。

    “丝剁,和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小巽风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神采,也有样学样的跟着我比划。

    “让你快点睡觉的意思,别问了,睡觉!”

    “我睡觉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只要你不打我,我就来。”你要是恢复意识了,发现我又跑你梦里来了,指不定追着我打呢。

    “我不打你,你来吧。”

    “骗人可是小狗哦,堂堂巽风殿下说话不会不算数吧?”

    “不会。”

    这一本正经的表情也太可爱了吧,我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小脸,“快睡吧。”

    (二十二)

    第三天的时候,巽风竟然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巫医奶奶给他把脉,“始祖保佑,殿下您终于熬过来。灵根虽已无大碍,但还未完全恢复之前还是不要动用灵力,静养为好。”

    “有劳巫医了。”巽风接过巫医递过来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没皱一下,是条汉子。

    “殿下客气了。这是老妪分内之事。”

    故江送走了巫医奶奶后又折回来了。见巽风躺在床上,似有话要问,便主动开口:“殿下,可是有什么想问属下的?”

    “这几日不曾给兄尊请安,兄尊可曾怪我?”

    东方青苍怎么可能突然想起他来啊。

    这话问得,答不好,巽风恐怕会气得病上加病吧。我都替故江捏把汗啊。

    “尊上忧心国事,连日来都在同南北幽王彻夜长谈,还未曾有空。殿下赶紧痊愈,再去请安也不迟。”

    故江靠谱时是真的靠谱,也得亏遇上东方青苍的事情,巽风就没带过脑子,就真给忽悠住了。

    巽风没说话,挥手让他退下来。

    似乎由于身体虚弱,他并不记得梦里的事情,从头到尾没给过我一个眼神。

    这让我对今夜的探梦之旅,信心倍增。

    但另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等着我的,不是小巽风,变成大巽风了。

    但这个大巽风又好像就是小巽风变的。

    他背对着我,在书案上画画。

    “你来了啊。”那语气,仿佛与我已是多年至交。

    我正纳闷呢,他转过身来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还给我亲自斟茶。

    我那里受过这种待遇,急忙起身,“殿下,这是?”

    巽风又在桌案上重新铺好了一张纸,开始了自言自语:“父尊曾教我作画,只教过一次。”

    他一只手拿着毛笔,一只手去摸砚台。

    我看他很不方便的样子,便拿过墨碇,开始替他研墨。

    “可是后来,兄尊拿起了业火剑,他们终日练剑,修行业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将毛笔蘸上墨水,往纸上点出花瓣。

    “所以我只能画画,每画一幅画,就毁一幅画。因为没有人会在意,父尊不在意,兄尊也不在意。”

    我终于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这孩儿不会因为生病于是就魔怔了吧。

    我伸手抓住他下笔的手,一下子提了起来,笔在白色的宣纸上撒了几点,我劈手夺过画笔。

    自信下笔。

    “画画,讲究的就是一个无我的境界。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从下笔那一刻开始,除了你的想画的东西,其余都是浮云。”

    语罢,我在纸上画下一只小黄人。非常完美。我以前总在开会的时候画这个。

    巽风见我画出这么个玩意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嘴角的笑意还在,明媚如三月春风,奶得简直不像话,我的心脏被狠狠狙击了。这还是我来到他身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可惜只是在梦里。

    他拿起那张右边几点墨几个花瓣,左边一个小黄人的画,问道:“这是何物,长相如此怪异,却有些可爱。”

    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小黄人,很可爱的群居小怪物。”

    “在哪里可以找到它们?”少年满怀期冀地看着我。

    额。

    “我们那个世界有卖,你们这儿可能没有。”

    “哦。”少年扬起笑容顿时垮掉。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他眉心的川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不得不解释一下了。

    “巽风殿下,别皱眉,都不好看了。”

    是的,这如花似玉的脸上总是愁云惨淡,和怒目而视,简直暴殄天物。

    为了转移话题,我赶紧退至刚刚那把椅子上坐好,然后摆好一个蒙娜丽莎假笑,“巽风殿下能为我画幅画吗?”

    “我不想画人。”

    “哦。”不画就算了。

    “因为唯一一次画完父尊后,他就死了。”

    好吧我原谅你了。

    这个梦境,我几乎是把巽风的老底都翻完了啊,感觉像是揣了个定时炸弹一样是怎么回事。

    好在巽风醒后,连着几日都并无异样,他看起来已经伤势大好,我也不敢再去他梦里窥看了。毕竟万一被逮,性命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