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采薇盛会的前两日我和老莫都照常出摊,多赚点银子总是没错的。

    巽风还是会经常到老莫支着的画桌旁边与老莫闲聊,还总是会给老莫带些名贵的纸笔和松烟墨。

    等到最后一日的花朝节灯会时,老莫看出来我的蠢蠢欲动,于是便让我先行离开了。

    我换了一身衣裙,仔细的给自己描眉点妆,准备去找巽风。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立在巽风所住的那家客栈门口等了好久,才看见巽风从里面出来。

    “巽公子。”我出声叫住了他。

    “你找我?”他往人群里走了,我快步赶上了他。

    “今天是花朝节,夜里有灯会和大戏,想邀请公子和我一同去看看。”我难得扭捏,说话时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清楚没有。

    “人间我也来过许多次,倒是不曾仔细去看过这些。带路吧。”

    周围人声嘈杂,巽风的话我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带路。

    于是我火速拉起他宽大衣袖的一角,带他直奔柳眉戏院去。

    我买的是今日戌时三刻的票,等他等了半天,这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戏台上,两个武生正打得热闹,演的是一个捕快抓江洋大盗的故事。

    我摸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边嗑瓜子边看戏。

    不经意间瞥见巽风拿着瓜子认认真真的用手在剥,富贵人家居然都不兴吃瓜子的吗?哪有人用手去剥瓜子的,那嗑瓜子的快乐不就都没有了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一颗瓜子,“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我轻轻咬向瓜子,瓜子壳应声碎掉,胖乎乎的瓜子仁,掉落在我的手心。我将手掌打开,给他展示了一下,我嗑出来的完美的瓜子仁。

    “明白了吗,用牙别用手。”

    巽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手中的瓜子拿走吃掉了。

    然后朝我扬了扬下巴。“继续。”

    可能这就是权贵子弟的压迫力吧。

    接下来的后半场我也还是边嗑瓜子边傻乐,只不过我的瓜子仁都落到旁边巽风的肚子里了。

    散场时,看见巽风抿了一口茶水,打了个嗝儿,一派悠闲和满足的样子。

    不禁猜想,是不是其实有钱人吃瓜子就是这样让下人伺候着吃的?

    “剧情拖沓,结局普通,所幸两个主演情感表达很到位,不好不坏吧。”身边一个跟我们一起离场的观众,发表了一下看法。

    我摸了摸下巴,反思道:“这个话本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很好笑阿。”

    柳眉戏院与其他戏院其实并不太一样。这里的戏班子只演话本故事,而且只用新话本,所以总有不少书生来这里写话本赚钱。

    巽风走在前面,在人群里给我开了个道,我为了不跟丢他又抓住了他的衣袖。

    “巽风你觉得刚才那场戏,好看吗?”

    他侧身避开一个又一个行人,走到一处断桥才停下。转过身看着我,“于我而言,画大于酒,酒大于戏,我不懂戏。”

    也是,就跟我看不懂画一样。

    “其实我也很想写话本故事,写将军的大义,写戏子的多情,也写市井琐碎。写情写爱,写生死,也写宏图大志。”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进柳眉戏院时就被话本里的故事所吸引,我想写故事,那是除了挣钱,我最想做的事情。

    “人生短暂想去做就去吧,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巽风的话像这河边的晚风一样直直吹进我心里。

    我笑着说:“谢谢你,巽风。”

    谢谢你,鼓励我。让我忽然就真的有了拿起笔的勇气。

    巽风却突然伸手指了指我身后的河流。

    “看,花灯来了。”

    我转过身去,上游的人们放的花灯此刻都在慢慢经过这里。

    只一瞬间就照亮了这座断桥。

    我看着写满愿望的花灯自桥下穿过,闭上了双眼,将双手合十。

    默默许愿:巽风快点喜欢上我吧。

    “愿望是不会成真的,只能靠自己。”身后幽幽来这么一句,气得我转身就是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巽风小腿上,把巽风踹懵了。

    “叫你乱说话。”

    我丢下一句,便扬长而去。

    只听见后面的巽风朝着我大吼:“你好大的胆子。”

    我越想越气,他还凶我,我转身跑回了孙府。

    再也不要喜欢这种没有情调的木头了。

    (二十八)

    不喜欢,也断然是不可能的。

    这几日他都没来摊儿上,我也没有借口去找他,感觉自己都害相思病了。

    赶巧画摊儿采薇盛会以后生意也不好,无所事事更容易想东想西,于是我决定去留月客栈帮帮忙。

    月娘见我来了,朝我摆摆手,“今儿这钱你太好赚了,店里闲得很,别来蹭我。”

    “月娘不要钱,我找点事情做。”我扑向柜台,抓住了月娘的手,使劲朝她眨巴眨巴眼睛,以示诚意。

    月娘被我吓到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咋了。害病了吗?”

    我挥开她的手,趴在柜台上有气无力地哀嚎:“害了,很严重的相思病。”

    “哪家公子?”

    我摇了摇头并不想告诉她。

    结果不料她却更上心了,反倒给我指点道:“俗话说得好,这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可就只隔着一层纱呢?那有什么好烦恼的,你把你那小手绢一丢,再约上郎君去杏川河边儿上那么一走,事儿不就好办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的手帕还在巽风那里呢。又有理由去找他了!

    我直起身来,朝她一拱手,“月娘,谢谢你,成了我免你的份子钱!”

    “谁娶你这疯丫头啊,我用不着出这份子钱。”月娘笑着低头,又打起了她的算盘。

    我托店小二去给巽风捎了个信,巽风也算是个挺特别的客人,我提了一嘴,店小二马上就反应过来是他了。

    没一会儿,店小二却告诉我,巽风不在房间里,应该是出门了。

    也没听老莫说过巽风在采薇镇还有别的亲友啊,他会跑到哪儿去了呢。

    一路想着,一路在街上乱逛。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相撞时,被一只手拉到了一旁。

    我吓得心狂跳,却被一道凌厉的声音搅得心下更乱了,“想找死的话,我可以马上让你结束你现在的生活。”

    巽风黑着脸,将我从地上拽起来,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我此刻受惊过度,手脚发软,也起不了什么旖旎心思了。

    “让我缓缓,让我先缓缓。”

    他拿着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我靠着他的背,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力气。

    “这时候怎么不见你胆子大了?”

    他竟还有心打趣我,不过他救了我,不好与他生气。

    于是我双手一伸,“可记得初见之时我塞给你的一方帕子,让你来我家吃个便饭你也不来,该还我了。”

    “你不都给我了吗,为什么要还你。”

    我顿时双颊绯红,据理力争道:“我没送你,我只是做个信物托给你的。”

    那帕子上可绣了我的闺名,按照这里的习俗,留了女子的手帕那可是要成亲的,这憨货啥都不知道啊。

    “拿东西来换吧。”巽风朝我挑眉道。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我所料,巽风看上了老莫书房里的一幅揽月图,知道是那老头心头好,不好开口要,这旁敲侧击来了。

    我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没说一句,这帕子我不要了。

    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以后我与巽风若没结果,这帕子也不好放在他那里。帕子不能丢,对不起了老莫,我要胳膊肘往外拐了。

    终于还是软磨硬泡将老莫的揽月图拿到手了。

    我与巽风约了傍晚在杏川边上交换物件。

    传说杏川连通仙界,在杏川边上定情的男女,一定会有幸福美满的结局。

    所以当初老莫究竟是怎么捡到我的呢,约了老婆子被爽约?

    张灯结彩的画舫才刚刚从我旁边驶过,我拿着揽月图,站在杏川边,往来人的方向看。

    各家的炊烟已经缓缓升起,鸟雀也相携着飞回巢中。

    身量高挑的少年郎,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眼里。

    可手中却甩着一方白色的帕子,打碎了我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

    “把帕子还给我。”

    “你先把画给我。”

    “想得美,你先交帕子。”

    双方都不服输,决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帕子又小又滑,我一下子就抢了过来,但画轴可就不一样了。

    我自然不肯将老莫的画就这么白白交出去,至少得再给老头要个五十两。于是我没松手。

    “夕让别闹。”巽风扯着画,又不敢太大力,下意识的喊出这么一句话,却直接令我如坠冰窟。

    我缓缓松开了画,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巽风接手画的那一瞬间,满脑子都是这幅画,当然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兴奋的发出了几声敷衍的回应。

    我却一手按在画上,冷酷无情地开口:“三百两银子,不给我就撕了这画。”

    我恍惚感觉他心里其实有人,既然如此他便不可能成为我的情郎,那他就只能成为我的大肥羊了。左右这画是要不回来了,不如再赚一笔。

    “你敢!”

    “我有何不敢的。”

    来回拉扯,还是巽风心疼那幅画,乖乖交了钱。

    临走时还不忘骂道:“贪财好色,不知所谓!”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姿色,才说出这种话吧。老实说,我确实对他也算见色起意吧,也许还带有一点点见财起意。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蹲下身。

    任眼泪爬满我的双颊,滚落进泥地里。

    等我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了。

    心里过于苦闷,于是我决定去找月娘喝酒。

    月娘刚好准备回家,我们在大街上遇见,我生猛地扑进她坏里,开始嚎啕大哭。

    她一手按着我的头,一只手遮住自己的脸,赶紧往没人的地方躲。

    等到四周终于安静了,她才停下来,捧起我的脸,掐住我的人中,强制阻止我继续哭下去。

    “咋了啊,我们阿杏被人甩了吗?”

    我哽咽着跟她说了一下今天晚上这个情况。

    没想到她却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告诉我:“你这又不是什么绝境,犯不着提前失恋。”

    我擦干眼泪,虚心请教:“此话怎讲?”

    于是我与月娘蹲在一处角落,就如何挖人墙角之事,聊了半天。

    待到我重新恢复信心之时,我俩双双起身,又互相揉了揉蹲麻了的腿,这才道别。

    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月娘说的,心悦之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这只要对方没成婚,那放在心里的念想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哪里经得起,这实实在在的风花雪月呢。

    到家的时候,老莫正在院子里赏月。我从他身边经过之时,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巽风,我拿定了。”

    老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