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月楼下来,时间已是不早了,街巷上人群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态势。乞巧节这日商贩都是彻夜营业的,不设宵禁整夜灯火通明。上了马车楚橙却是撑不住了,支着下巴看了一会街景,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了平阳侯府,陆长舟把人摇醒时,楚橙还哼唧着。

    她睡的迷迷糊糊,只以为还在以前扬州的时候,便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软绵绵的声音:“抱——”

    陆长舟动作僵了下,他伸手试了试,正犹豫是把人叫醒还是抱进屋,就听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小侯爷,凌山连夜命人从白岩城发回的紧急信件。”

    半月前,凌山奉命从扬州转道白岩城,眼下应是才到白岩城。陆长舟怔了片刻,掀开车帘借着火光取出信件,一目十行扫过一遍,望两眼楚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楚橙交给惠娘,转身下了马车,临阳马上道:“据密报,白岩城战事生变,卫将军领兵败于桀口,超半数人口失踪被俘,其中就包括……楚公子。”

    即便不曾领兵多年,陆长舟也察觉其中蹊跷。白岩城前几日才捷报连连,怎的情况忽然就急转直下了?更何况,此次领兵的卫霄十六岁带兵,乃是本朝名声在外的武将,桀口又并非什么难攻的城池,突如其来的这一败很难不让人多想。

    当夜,陆长舟没再回屋,径直去往五军都督府,连夜找人商议此事去了。

    楚橙这日实在太累,回房后梳洗干净便躺下了,不过这一觉睡的不怎么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睡睡醒醒,天亮起床时,鬓边乌发都被汗打湿了黏在雪腮上。

    沐浴后用过早膳,还是不见陆长舟回来。不知怎的楚橙眼皮一直跳,好像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

    到了下午,她就知t 道这件不好的事是什么了。

    战事信件每日往来于汴京和白岩城之间,今早桀口战败的消息才传入京城,中午楚家人就得知消息了。楚行书于桀口一战失踪,生死不明。

    楚橙骇然,一时心乱如麻失了主意,不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楚行书虽博览群书,却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这也是当初他执意去白岩城家中长辈反对的原因。当时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就说什么刀剑无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战场上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未曾想一语成谶,楚行书真出事了。

    想了片刻,她实在担心,遂决定回楚家一趟。不过既已经嫁作新妇,娘家也不是想回就回的,她在惠娘的陪伴下去给陆老夫人请安,顺便说想回家的事。

    她去的时候,陆老夫人正和赵氏在院里莳花弄草,其余的几个孙媳妇也在。见她来了,陆老夫人似乎早有预料一样,洗干净手引她进了屋。

    楚橙说话时,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方才家里来人,说哥哥在边疆出了事。孙媳想回楚家一趟,还望祖母准许。”

    这事陆老夫人一早也听儿子说了,见她眼泪要落不落当即心疼起来,拉过楚橙的手,说:“你去便是,多带些人。我也派人出去打听打听,莫要心急坏了身子。”

    “多谢祖母垂怜。”

    消息是楚家派小厮传来的,只说楚行书下落不明,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简单收拾了一番,楚橙乘坐马车到了安业坊,就见一个眼熟的小丫鬟匆匆跑来。

    那个小丫鬟是穆爽身边的,楚橙一眼就认出来了。小丫鬟大步跑来,喘着气说:“今儿一早听闻大公子出事,大奶奶坐不住,已经收拾行李出京,策马往边境白岩城去了。”

    既如此,就没有回楚家的必要了。楚橙回楚家是担心嫂嫂,若嫂嫂不在府中,回去也是瞧那一家子心口不一的嘴脸。

    可是穆爽虽身手不错,她去了白岩城又打算做什么呢?楚橙一整天心口波波地跳,吃不好睡不好,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恨不能自己去边境寻哥哥嫂嫂。

    惠娘也劝说:“莫急莫急,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婢早瞧着大奶奶非寻常女子,也必定不会出事。”

    马车停在安业坊的一条巷子里,再往前走一会就到楚府了,楚橙便问:“家里现在如何了?”

    小丫鬟犹犹豫豫开口:“老夫人和大爷打听了一上午消息,什么也没打听到,知道大奶奶擅自离家又气的摔了杯盏,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婢还听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说,陈氏私底下已经开始备孕了,准备再生一胎……”

    楚行书出事若回不来,陈氏再生下一胎男孩,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么。陈氏也才三十出头,并非不能生。

    “楚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三奶奶现在回去也是撞枪口上,老夫人和大爷说不准还拿您出气呢。还有t ,婢还听闻大爷和老夫人商议,大公子没了,朝廷会给什么样的抚恤……”

    本朝待战死沙场的武将向来不薄,一个无名士兵的家属都会施以厚重的抚恤,更不用说楚行书了。

    楚行书和楚橙这对兄妹在楚府本就不讨喜,小小的时候便没了娘,楚建业又是个没心的。如今楚行书生死未卜,楚府各个算盘就打得响亮,可见,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楚橙心脏一缩,被气的眼睛都红了,心口也抽抽地疼。

    她想骂人,可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楚橙捂住心口,疼得哼唧了声,惠娘吓的赶忙来扶她。

    自从寻到田素,楚橙心疾就没再犯过了,就连日常吃药的次数都减少了许多。今日骤然得知哥哥出事,心里大悲,又恼怒陈氏等人的丑陋嘴脸,急火攻心病就犯了。

    马车旁人人都慌了,楚橙病怏怏靠在惠娘怀里,吃过药歇息好一会都没缓过来。惠娘瞧她难受的紧,就连阖着眼都在流眼泪,便自作主张说:“今日先不回楚府了,等养好身子我们再上门给大公子讨回公道。”

    说罢吩咐车夫回平阳侯府,不过未出安业坊,马车就被一个脸生的小厮拦下了。

    来人白面青衣,虽一身寻常人家的仆从打扮,但并不难看出是个太监。他笑呵呵道:“楚姑娘,端王有请。”

    这会楚橙才刚缓过来,不过气息仍有些弱,一听周元烨要见她,当即警惕起来,“麻烦回禀端王,我有事不能……”

    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周元烨骑马缓缓走近,手指挑开车帘,笑了下,道:“表妹不想知道楚行书的下落吗?”

    楚橙实在太震惊了,一时没有动。周元烨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便让属下驱赶走惠娘等人,唯独将楚橙扣下。

    数日不见,楚橙总觉得周元烨身上那股疯劲更厉害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拉人同归于尽似的。

    “是你害我哥哥出事的?”楚橙不傻,早就猜到了,周元烨既找上她,总不可能是来送温暖的。

    周元烨仍高坐马上,笑的开怀:“你倒是不傻。”他盯着楚橙,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周元烨总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很久以前就该是他的,不过中途出了些意外罢了,凭他的手段,总能想法子把人夺回来。

    “你跟着本王,本王替你救楚行书如何?”周元烨开门见山道,甚至轻佻地俯身抚摸了下楚橙的脸,“平阳侯府有什么好的,本王未来是君,他一辈子是臣,你还需要犹豫吗?”

    楚橙后退几步,撑着发软的身子,问:“我哥哥到底在哪儿?”

    “自然是靺鞨人手里,如何?跟本王走,以后不回平阳侯府了行不行?”

    楚橙气极了,一脚踢在他的马腿上,马受惊胡乱蹦跳,周元烨花了好一会制服马才有心思管她,不过神色已不像先前那么客气了。

    他冷着脸t ,一马鞭甩在楚橙跟前的石块上。楚橙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马鞭几乎从她眼前飞过,带起的疾风刮痛了她的面庞。

    楚橙又退了几步,她看周元烨愤怒极了,手中马鞭再度握紧,好像恨不得把她打听话了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