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淳见她面上怔忡,心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怕是唬住了她,便弯下身预备扶她起来,再说几句软和话哄哄。可他才伸手,便觉眼前一花,不知何处横空一个瓷瓶砸过来,正冲着他脑门,采兰只听“咚”的一声,抬头看去,那瓷瓶在陆之淳额头上砸出个红痕,落下来“哗啦”在她腿前碎了一地,采兰唬得往后一歪,坐倒在地。

    陆之淳脑子一懵,慢慢觉出疼来才迟钝的捂着脑门,抬头看向瓷瓶砸过来的方向。

    只见陆之洹站在廊下,面色寒沉,手里还拎着另外一个瓷瓶,跟地上的似乎是一对。见陆之淳抬眼看来,抬手就来了第二下,陆之淳自然不会原地挨砸,往后一闪,瓷瓶便砸在身后的山石上,碎裂之声极为清脆。

    山月没见过陆在望发火,她方才听陆之淳说完,转身就走,山月还以为她气糊涂了呢。没成想陆在望撸着袖子一面差使竹春叫人,一面随意踹开间厢房门,搜了对花瓶出来,二话不说拎着往回走。

    说砸就砸。

    陆之淳脑中依旧嗡嗡的,捂着额头怒道:“陆之洹!”

    陆在望则冲他笑了笑,一脚跨过游廊慢慢靠近:“躲什么啊,淳三爷这脸皮厚的,我看瓷瓶也未必砸的碎,下回对自己自信点。”

    她原本对陆之淳只是一般讨厌,除却必要碰见时戳戳碰碰,素无交集。但她今日听了陆之淳一番话,觉着此人当真龌龊。他料定采兰孤苦无依,便可着劲的逼她,给的全非生路。他压根不在意采兰本意,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便也不顾一个丫头的死活。

    陆在望此番对陆之淳厌恶之极。虽封建阶级社会,主家以势欺人,不把奴仆当人看的不在少数。可陆家素来家风严谨,陆在望更鲜有糟粕思想,这人敢在她眼皮底下强逼民女,可算把她恶心不轻。

    采兰被陆之淳一席话唬住,惧他淫威,也觉着自己一脚迈进死路。又见陆在望来,更慌得手足无措。恰好此时满地碎瓷,她便哆嗦着偷偷将裙摆下压着的一片握在手里。陆在望走得越近她就越羞惭,只想着方才的话都被他听去,陆之淳又说的直白,她自然没了颜面和名声,与其将来被人诟病,不如一死了之。

    陆在望也在发愁,此事也怪她疏忽,不曾对自己院内事上心。她知道采兰不愿意背叛她和陆老夫人,可就是过于老实懦弱。既然陆老夫人将采兰送来青山院,就是她的人,那可得找个机会好好改造采兰的性子。

    陆在望将采兰扶起来,见她微微发抖,便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给你报仇。”

    采兰倏的抬起脸,眼下盈盈挂着几颗泪珠,见山月忙跑过来将她拉过去。陆之淳见事情败露,多少有些慌张,可现下也已镇静。陆之洹素来与他不和,免不了一场风波。可这事既不算大,也不好听,想必不会传扬出去。世家大族间怎会因一个丫鬟撕破脸?

    他正这般想着,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陆之淳回头一看,见陆之洹身边的大丫鬟领着一队护院急匆匆的赶来,陆在望则指着陆之淳道:“把他给我绑了。”

    一行人见此情形皆面面相觑,陆之淳倏然回过头来:“你敢!”

    陆在望嗤笑一声,“不敢?老子是世子还是你是?这侯府除了侯爷和老夫人夫人,那就是本世子最大。怪本世子平日太温善,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这偏房再偏房出身的,是真不知道自己算哪头蒜。”

    她神色冷冷,目光扫过护院,“不动手?在场有一个不动手的,从此后皆算是淳三爷的人,别再想着吃侯府一碗饭!”

    陆之淳虽仰仗父荫暂受侯府庇护,但并非嫡脉,和根正苗红的世子天差地别。陆在望这话一出,自然无人不应,众护院当即一拥而上,团团按住陆之淳。陆之淳犹在满口叫嚣,陆在望懒得搭理,吩咐道:“押到青山院里。”

    陆之淳骂道:“陆之洹,别以为你是世子就无法无天,我今日若是伤了哪儿,我爹娘必不会轻易罢休!”

    陆在望冷笑道:“我今儿不把你吊起来打,你便仍不知什么叫传言非虚!”

    这一闹自然惊动侯府上下,陆在望领着采兰,竹春山月在前,后面则是护院们押着五花大绑的陆之淳,一路招摇过府,惹得物议沸腾。

    待进了青山院,陆在望亲自锁上院门,将将把闻讯而来的侯府众人“砰”的隔在院门外。

    第34章

    采兰眼睁睁看着陆在望叫人将几根麻绳缠在一起,扔过青山院正中那棵老树的分枝,一端绑在陆之淳身上,一端叫三个护院扯着,一声令下,护院轻喝几声便使力将陆之淳吊了起来。

    陆之淳身上是重重麻绳,脚下猛地腾空,下意识的两脚乱踹。他只觉此番颜面扫地,目光看过青山院目瞪口呆的下人们,悲愤喝道:“陆之洹!我杀了你!”

    陆在望吊儿郎当的坐在院中,“你有本事就下来杀我。”

    护院们吊起成年男子着实费力,陆之淳又两腿乱窜,冷不丁手中一松,陆之淳便往下滑了一截。护院不敢违背世子令,重又使劲,陆之淳便又往上吊,晃晃悠悠的打了个转。竹春率先笑了声,青山院众人便有些憋不住,陆之淳更觉羞耻,“不过一个丫鬟,我也并未将她如何!你便要这般折辱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在望道:“简单。我们采兰方才给你磕了一十三个头,你若答应给她磕回去,我就放了你。”

    陆之淳简直以为自己长歪了耳朵,不然怎得听见如此无稽之谈,陆之洹竟要他给他房中的通房丫头下跪!恐怕大晋开朝以来也不曾听过此等笑话,他要真跪了,从此后也不必在京城立足,找个僻静无人的山野终老去吧!

    可陆之洹的形容不像是玩笑,他虽如往日一般笑嘻嘻的,可眼中却是少见的阴狠冷漠,陆之淳忽然有些心惊,对方好像真能说到做到。

    他只能寄希望于府中长辈救他,可青山院院门紧闭,他尚能听见外头人的呼喊,里面就有他亲娘。

    陆之淳摇晃着叫道:“你做梦!”

    陆在望说道:“那就打吧。”她随手指了个护院,“你来。”

    陆之淳睚眦欲裂,那护院心有顾忌,拿着棍子踌躇着不敢上前,陆在望奇道:“怎得,你还怕他以后报复?这永宁侯府日后是我袭爵还是他袭爵?”

    护院还回了句:“您袭爵。”陆之淳气血上涌两眼上翻,陆在望满意的戳戳耳朵,“就一棍子一两银子,数着吧。”

    那护院战战兢兢的上前,将要挥棍,陆在望却道:“等等。”转而问陆之淳:“再问你一次,跪不跪?”

    陆之淳道:“我绝不!”

    陆在望下巴一抬,他话音将落,护院便一棍子挥在他屁股上,陆之淳一声惨叫,只听院门外一声极同步的哭号:“淳儿!”

    山月有些担忧,低声道:“是淳三爷的母亲,罗姨娘。”

    陆在望此番阵仗实在是大,怕是没多久老太爷老夫人都会惊动,虽陆之淳只是二房庶子,可也是老太爷亲孙子,其母罗氏受宠,他也颇得陆进松疼爱。闹得这样,传出去实在耸人听闻。

    陆在望却叫采兰过去,采兰快吓傻了,还是竹春拽了她,她才迷离着走到陆在望跟前。陆在望说道:“你给数着吧。他要是求饶,就叫停。”

    采兰看了看山月,鼓起勇气说道:“世子爷。算了吧……”山月想叫她劝劝陆在望,可她嘴笨,干巴巴说了这一句陆在望便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此事若不是你,而是侯府随意一个丫头,我也不会置若罔闻。我今儿并非为你或为我自己出气,我身为侯府世子,得教这冠了我家姓的孙子做人。”

    陆在望把她往前一推,“快快,数着。”

    采兰只好哆哆嗦嗦的站在树下,一声声的数着。

    陆之淳跟个腊肠似的,被吊着打的前后晃荡,一声声惨叫伴随采兰细微的声音:“四……七……”

    她数着数着,就好像没那么怕了。就像往日一针一线做绣品的时候按部就班。她偶尔偷偷用余光去看身后的世子,世子撑着脸坐着,笑眯眯的像是在听戏,采兰恍然觉得此事一点也不算大,不就打个人吗。

    青山院门被砸的砰砰作响,罗姨娘又哭又喊的嗓子险些哑了。围着的管事婆子谁也不敢上前叫陆在望开门,沈氏和王氏听到风声急匆匆的赶过来,对此情形也是大为震惊。陆之淳虽是二房子嗣,也并非王氏亲生,她也只不轻不重说了几句不成体统胆大妄为。罗姨娘便扑到沈氏面前,哭道:“求夫人开恩,叫洹……世子爷放了我家淳儿,他犯了什么错要被世子关起门来这样毒打,一家子何至于到此地步,淳儿若哪里冲撞了世子,也该禀告长辈坐下来细说呀。求夫人开恩……”

    罗姨娘说着就要跪下磕头,沈氏忙叫人扶起,她尚不清楚此事来龙去脉,可陆在望此番行事的确过于张扬,她便叫人上前叩门,罗姨娘身边的婆子率先喊道:“夫人来了!还不快些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