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着北梁官员倒是没什么,凡议和,先挫挫对方意气是寻常事。陆进明想不通的还是他为何要亲自来这件事,北梁败局已定,和谈无非是看坑他们多少好处合适,就这点事还值当赵珩亲自来?北梁来的也是普通官员而非宗室皇亲,赵珩未免太给他们脸面。

    陆进明便觉得他是有别的目的。只是他想的还在军权上头,北境三州因为偏远,还时常边乱,许多事都是陆进明说了算,如今骤然来个赵珩,他便觉得束手束脚,不大痛快。

    且在他眼里,赵珩心眼可比赵戚多。

    陆在望闻听此言,忍不住劝谏道:“那咱们也不能太嚣张……这毕竟是他们家的江山,他到自己家后院转转,爹还不高兴,这不明摆着惹人多想吗?”

    陆进明哼道:“那老子尽心竭力守边疆,他们还总觉得老子想造反呢!”

    陆在望便道:“我觉着这事还得有您太嚣张的缘故……”

    陆进明便瞪她,她只好闭嘴,又听陆进明道:“他不是要大婚了吗?你找份贺礼送过去,顺便探探他的意思。赶紧谈完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陆在望愣了,“我去啊?”

    第104章

    陆进明道:“那你爹去?”

    她直眉愣眼的点点头。

    陆进明抬脚就想朝她屁股来一脚,被她躲开,哼道:“什么事都老子来,你在这吃白饭的?你不是一肚子小聪明没地儿放吗,行军打仗指望不上你,探听消息还不会?”

    陆在望还想争辩,陆进明已经赶她出去,他在军中说一不二惯了,说话便是发号施令,极不喜底下人拒命,对儿子更是如此。

    陆在望无可奈何,既想去又不敢去,赵珩大概也不想见她,她何必再去惹人眼。

    可是思量再三,还是从库房挑了件礼物。

    她已经一年没有见他,说不想见,不想念是假的,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乍听闻他要成婚的消息,就狠狠感受了回心如刀绞,可是这都只能怨她自己,说恩怨两消的是她,如今牵牵挂挂的也是她,她又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他呢?

    眼下陆进明让她去探他的意思,反而给了她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就这么矛盾不决的,带着点不堪为人知的小心思,犹犹豫豫的到了赵珩住着的府宅前。

    “照殿下的意思,我军所占北梁三城之地,一寸不还,再要北梁一年赋税。依臣看,银子是小事,可让北梁拱手让出西南三座重城,这怕有些难……”

    赵珩以手支额,闲适的坐着,闻言不屑道:“不想让,何必来和本王说议和的事情?归元城被围许久,守军能不能守得住,城中物资还够满城军民虚耗多久,这不是本王操心的事情。他们若想耗到满城百姓被困死城中,那便随他们的意。”

    户部官员说道:“只是这一年战事四起,国库空虚,若咱们如此激进,北梁被逼急了,继续操戈,抵死相搏,对我朝也没有益处。”

    “事未议而先揭自己短处,康侍郎可不要拨弄多了算盘珠子,便将目光局于此处。”赵珩说道:“这话传到北梁耳朵里,岂非让人笑话咱们外强中干,不敢再战。自己先露怯,还拿什么和人谈?”

    ?“臣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此次议和,当以稳为上。”那官员忙道:“条件可以适当放一放。”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殿下不论用兵还是理政,都透着股嚣张狂妄的劲头,北焉支山战事拖了许久,皆因夏之选顾及所失城地的百姓,畏首畏尾。可他带出来的兵马北上,立刻转守为攻,大军强攻过境,只要敌军溃败,此外谁死谁活他都不在意。如此狠辣,可又的确阻断联军继续南侵的步伐,这样一来,就很难评断他的功过。

    他掌政也多是这路子,和先太子截然不同,也不像陛下,却有开国拓疆的先祖遗风。

    “先这么议吧,他们若执意不肯,再看。”他这般说定,就不再更改。两名议和官员便领命告退,才打发走没多久,就又有亲卫进来通传,他有些不耐,随口便道:“这会不见,叫等吧。”

    那亲卫也不多话,领命便去。赵珩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的叫住多问了一句,“是谁?”

    亲卫停步回身道:“陆小侯爷。”

    陆在望在府门前等了许久,先前通传的人说殿下在议事,叫她等等,她便在外等着。

    可她本就犹豫,这等着等着,等的脑子渐渐清楚,就又觉得她来的有些不合适。

    刚准备先回去,府中便匆匆走出一位护卫模样的人,叫住她道:“陆小侯爷。”

    陆在望停住脚步,那人便道:“殿下在等您。”他朝里一伸手,“随属下进去吧。”

    没来由的,她这心里就咯噔一声,可既已通传,再走也不合适,她便跟着亲卫进府,想了一路待会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完成陆进明交代的事情,她是为此事而来,可若是磕磕绊绊词不达意,那不是白走一趟。

    这一路便纠结到房门口,陆在望深吸一口气,提步进屋,房门在她身后应声而关。

    她慢吞吞进去,里头静悄悄的,一时没找见他人在哪里,陆在望走了一圈才觉奇怪,这好像不是议事厅,倒像是起居的地方,有前后几间房。

    房中静的古怪,有股幽微的香气,是他惯常用的沉水香。又看了看,她便在东边的小书房里找到赵珩,他斜斜坐在案桌后,手指搭在椅背上,闲散的敲着,他一言不发的打量着她,陆在望就已经有些紧张。

    她上前打破这要命的安静,行礼道:“成王殿下。”

    他嗯一声,淡声道:“小侯爷来有何事?”

    陆在望这才想起手里提着的贺礼,方才太紧张差点给忘了,“这是父亲叫我来送的贺礼,贺殿下……”她有些为难,好似不知怎么开口,赵珩等了会,出声问道:“贺什么?”

    “……贺殿下即日大婚。”

    他神色淡淡,“那就搁下吧。”

    陆在望四下看看,便将贺礼放在一处小桌上,又退回去硬着头皮问道:“还有关于和北梁议和的事情,殿下来辽北已有六七日,为何迟迟不见北梁使臣?”

    他倒是有问必答的,“不急于一时,挫一挫他们的心性再说。就这两日吧,这事方才已经议过了。”

    陆在望点点头,他语气平和,说的也都是正事,倒是缓解了她的紧张,便露出个笑容说道:“我和父亲都没有想到会在这地方见到殿下,本来议和就是北梁先开的口,咱们占着先机,原以为只是兵部户部两处来人,不想惊动了殿下,倒给了北梁天大的面子。”

    这话他就没接,她一长串的话可怜巴巴的掉在地上,可还不能不出声,便搜肠刮肚的想词儿,“只是哪至于殿下亲自来呢,朝政繁忙,大半都担在殿下肩上,想来京中没有殿下坐镇,也是左支右绌……”

    他生生给听笑了,陆在望便不敢再说,紧张兮兮的看着他,他笑道:“小侯爷到底是想知道本王为何而来,还是想知道本王何时走?”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两者都有吧。”

    他从圈椅里起身,直直朝她走来,陆在望从他的眼神里瞧出些玩味——好像她是一块主动送上门的豆腐,不捏白不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