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乔的性格倒是很像方明闻,外向,开朗,真诚待人,像是永远炽热的盛夏。

    如果说方明闻是盛夏的正午,那方乔就是傍晚,温度还是很高,但却偶尔有风吹。

    她的细腻敏感,多思多虑,让她有时候看起来并不那么快乐。

    但却更鲜活。

    人都有千面,热烈是她,敏感是她,偶尔的怯懦也是她。

    这些组成一个世上唯一的方乔。

    思绪回转,顾凛问:“摄像头带了吗?”

    方乔点点头:“带了。”

    “有摄像头在,我就可以找人去查,证据很容易拿到。只要你想,就可以把他送进监狱。”

    方乔收紧怀里的包,指甲在包的皮面上留下小小的,白色的划痕。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敢。”

    “我不敢让老方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方家有我这样的人。”

    她知道顾凛不可能会理解自己说的话,顿了顿,又说:“前几年,我瞒着老方自己回了一趟望山,去找当年我记得的,和我一个班级的同学。”

    那次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整个画面都是灰色的。

    永远不会停下的雨,潮湿的空气,泥泞的小路。

    方乔在山的那边找到那个姓黄的女同学,黄同学那时候刚考上省重点的高中,假期回来帮家里卖果子,听到她提起方老师,黄同学一脸的崇敬,说自己在学校受到老师的夸奖,说她从小的学习底子打得很好,这都多亏了方老师。

    方乔问她,方老师管你管到无孔不入的地步,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黄同学看她的眼神就像一个异类:“方老师这么好的人你都觉得不好?你有没有良心啊?如果没有方老师,我们这些人连大山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方乔再要说什么,黄同学就扔着烂果子在她脚边,让她赶紧走。

    “白眼狼!”

    那个果子有一半烂了,另一半却是鲜红鲜红的。

    那一抹红色成了方乔对望山的最后记忆。

    “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是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所有人都觉得他做得没错,所有人都在顺从他……除了我。那是不是说明,只有我是错的?”

    “可我明明没有错,为什么我要想错的是我?”

    “我在反复拉扯中陷入痛苦。”

    “我不敢让老方知道这些,我也不敢再回望山,让别人对我指指点点。所以我就沉默着,把这些事都忘掉,把有关于他的一切都避开。”

    方乔自嘲道:“我就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车避开一块石头,转着弯儿停在路边,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顾凛转回头,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的目光看向此刻的自己。

    “她们已经在不断的精神控制中迷失了自己,而你,就靠着你自己一个人,一直在反抗,一直在挣扎。”

    顾凛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方乔,你比谁都要勇敢。”

    方乔的心底温软一片,眼眶渐渐变得潮湿。

    所有人都觉得她幸福,她拥有着世俗意义上的一切,他们羡慕,他们找他帮忙,他们觉得她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就算知道内情的方幻,也只是一直挡在她的身前,他会帮她,却让她觉得躲在他身后的自己,更加懦弱。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说她这样,也是勇敢。

    方乔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问他:“真的吗?”

    顾凛的手指蹭着她湿润的眼角,将她的泪回收,“当然是真的,对你,我从来不说谎。”

    方乔的泪突然落下,无声无息的汹涌来袭,顾凛的手和他的人都挡不住,他干脆也不挡了,任由她哭。

    很快,眼泪将方乔的视线模糊成雨帘。

    隔着“雨帘”再看世界,和眼前的顾凛,一切都像极了那一场意外的雨中初遇。

    方乔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说谎了的。”

    顾凛疑惑:“什么时候?”

    “你说,你说你没钱……”

    顾凛:“我没说过,是你自己误解的。”

    方乔的哭声一滞,又啜泣起来:“你说你,喜,喜欢我,可你,可你喜,喜欢的明明,明明是白月光……”

    “这不算骗你。”顾凛眼睛里的亮光,在雀跃地打着节拍:“我喜欢你,和我喜欢白月光,这不冲突。”

    方乔哭得稀里哗啦,抡起拳头往他身上乱捶,大声地控诉他:“你,你好博爱啊渣男……”

    顾凛真的很想笑。

    方乔哭得毫无形象,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被眼泪黏在了脸颊上,握着拳头的样子像是个撒泼的小孩,在质问他为什么要把糖给另一个小朋友,而不是全都给她。

    就算是爱她到骨髓里的方明闻,也不得不分很多的注意力在方忆身上。方乔不会嫉妒,也不会抱怨,她习惯了照顾妹妹,体谅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