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王倩倩要比秦潮还大两三岁,可秦安看到她后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自己从小爱护有加的幺弟。

    他和秦潮分别也已经有十年了,说不想念是假的,可也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将家人彻底搞丢了的,他从来都不敢去猜测再相逢时秦潮还能不能认出他来,只期盼着还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收回思绪,他打开车门,提着满满两手的东西下了车。

    “秦哥,你要来怎么不提前招呼一声,还带了这么些东西。”王倩倩声音发抖,一脸的难以置信。

    秦安朝她笑了笑,扬了扬下巴,说道:“先进屋再说,你别受着风吹哩。”

    王倩倩住了个很小的平房,屋里光线不好,却为了省钱又不舍得开灯,客厅里只摆了台缝纫机,桌台上和地上散了多缝好或者还未缝的鞋底。

    墙角的地上有一箱牛奶和几包钙奶饼干,还有几袋蔬菜,再无其他食物,她过的属实算不上好。

    秦安将买的补品放在一旁,提着保温桶放在缝纫机桌上,扭开盖子倒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带猪肝汤。

    抬头看了王倩倩两眼,见她紧张的捏着衣角站在一旁,秦安露出比较亲和的笑容,说道:“这个时间你应该吃过午饭了吧,快坐下再喝些汤,我没给孕妇做过汤,这个是摆摊时客人给我介绍的,说是能补钙。”

    王倩倩小步挪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双手捧起碗喝了几口,紧接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肝塞进嘴里,起初吃的还比较慢,没几口后就越来越快,头也越埋越低。

    秦安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太对劲,握住她机械性往口中塞食物的手,抽走了筷子,“别急嗳,你别急啊。”

    女人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忍了很长时间的情绪终于崩溃,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秦哥,真的很谢谢你……我、我……为什么都逼我,权贵逼迫斗不过就罢了,为什么连最亲的家人都离我而去啊,我身后一个人都没了,一个都没了……就连肚子里的这个都想要我命!”

    “秦哥,我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我爸妈都不管我了,他们说既然我执意要等虎子,要生下这个孩子,以后要死要活都不要再联系他们了。”

    “……”

    王倩倩歇斯底里的哭喊,瞬间将秦安扯进了十八岁之前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的岁月漩涡中。

    对啊,为什么连最亲的人都能轻易离自己而去呢。

    每当棍子打在身上,女人在一旁无助地哭,男人接二连三的怒骂响彻耳边:“你这个变态,你这个垃圾,我特娘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腌 兔儿爷!”

    “滚!滚了就再也别回来了!这不是你家,我就当没生过你!”

    “这不是你家……”

    “嗡……”秦安的大脑中仿佛拉的绷直的一根线骤然断掉,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王倩倩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吸着鼻子茫然地看着秦安,“秦,秦哥,你没事吧……”

    秦安眼神躲闪,提起唇角扯出一条不自然的笑,和王倩倩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落荒而逃。

    他扭开钥匙骑出去好远,直到确定王倩倩望不到的时候,才在路边停下,喘着气往后倒在椅背上,仰着头,手臂搭在额头上,像脱水般的无力。

    这不是你家!

    秦安双手捂住脸,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将那些伤过他的话所忘记,对父亲的恨意就会平息,他更自以为真的早就忘记了,一直还想着联系到家人。

    直到今天,他才惊醒,其实那些伤害过他的话,打在身上的棍子,他一点没忘,是他自己将它们封存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再想起。

    此时很想给祁弈野打个电话,像王倩倩那样,把藏在心里的事都通通讲出来。

    可一想到现在祁奕野应该还在补觉,秦安抿了抿嘴唇,只发过去了一条简单的微信。

    「想你了。」

    第19章

    宠物或许真的可以感知的到主人的情绪波动。

    比如现在,秦安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而一向调皮捣蛋的祁宝贝竟然没有缠着他闹,而是乖乖地将自己团了起来,窝在秦安的脑袋旁,陪着一同发呆。

    屋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见墙壁上悬挂的钟表每走过一秒的嘀嗒声。

    熟悉的手机铃声伴随着一阵震动声响起,秦安挪了挪祁宝贝的屁股,从底下拿出了手机。

    “秦安。”

    “嗯。”秦安小声回应。

    大概静默了三秒钟,祁弈野才试探着问道:“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秦安抬手盖住了眼睛,打心底里佩服祁奕野的细心程度,他的嘴唇轻轻弯起了弧度,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我能有什么事?”

    “直觉,你说话的语气很不对劲。”

    秦安将头轻轻抵在祁宝贝的后背上,组织了下语言,“祁弈野,王倩倩家好小好暗啊,她瘦了很多,本来长得就不高的一小姑娘,仿佛要被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吞噬掉,她还很轴,无论如何都不跟家里服软,大概是很久没有和别人交流,她说话时情绪有些崩溃。”

    “她和我说她父母要和她断绝关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没法安慰她。”秦安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我自己都一塌糊涂。”

    “我没和你讲过我和家里的事吧。”秦安深呼吸一口气,“我十八岁离开家,其实是因为我不顾一切跟父母出了柜被赶出来的。”

    祁奕野的眉头稍微皱了起来,但并未急着打断秦安的话,而是在电话那头仔细地听着。

    “我们那儿是个很小的村子,十八岁以后生孩子办婚宴,到了法律年龄再去扯证都是经常的事,我爸妈觉得我读书无用,想让我赶紧找个女人成家,在村里再找份活干,就成家立业呗,可我怎么能和女人结婚呢……”

    “我为了逃避相亲和他们争执了很多次,我说可以上专科再一步步考学,我爸骂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说出远门务工赚了钱都打到他们卡里,我爸骂我异想天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气之下直接跟他们讲了我喜欢男人,结婚这事不可能,我不能骗人家。”

    “那段时间,我、我……”秦安再次陷入那段痛苦的回忆中,仿佛感受到身上曾挨过打过的每一处都在泛着疼,眼泪打湿了他的睫毛,顺着眼角流了下去。

    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祁奕野沉声安抚道:“秦安,我们先不讲这个了,先不想了好不好?”

    “我没事。”秦安将眼角的泪水抹去,“我就是不懂,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嘛,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这么多年我努力的把这份暴戾藏起来,我给自己洗脑是我错了所以我没了家,所以我想联系他们,我想道歉,我想回家,可是今天突然想起了从前的事,我又开始怀疑,我真的错了吗?”

    “祁奕野,你觉得我错了吗?”秦安的声音很轻,透过话筒传进祁奕野的耳朵里,像一只猫抬起他并不强硬的小爪子用尽了力气攥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