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晚已经办了住院,在高级病房区的单人病房,叶殊和顾珩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偶尔有俞晚低低的抽泣声传来,想来外婆已经告诉她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靠坐在病床上的外婆一如既往的笑了笑,朝红肿着眼随时能掉下泪来的叶殊招手,“殊殊啊,过来,外婆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235章 命运万般不由人

    俞晚和方姨先出去,顾珩最后出门,并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叶殊扑通跪在了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外婆,对不起,是我不好。”

    “傻孩子,”外婆慌地去拉她,拽不动,外婆伸手拍了拍叶殊的发顶,“是外婆让你方姨和寒恕瞒着你的,这个病啊,好不了,我不想让你每天为我担忧,人活着,难免都有一死,外婆今年七十四岁了,年纪也大了,到时候了而已。”

    “不,外婆,”叶殊眼泪糊了满脸,她仰着脸看外婆,“我们还能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办法肯定有的,您不要放弃。”

    “唉,”外婆叹息一声,突然笑了笑,“再发达,生老病死也是跑不掉的。我这个病啊,我心里有数。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想着你们拍完了戏,让顾珩带你和诺诺出去玩玩,外婆不让你知道,自然就去了。”

    “外婆!”叶殊的眼泪滚滚而落,心里一阵后怕,“还没有到那时候的。”

    “你听我说完嘛,”外婆眼角也有些湿润,她低低笑着摆摆手,“你现在知道了,外婆想求你一件事,这也是我之前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叶殊声音哽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抽泣着说:“外婆您说。”

    外婆干枯的手朝下探着,摸了摸叶殊的脸,“带外婆去国外,外婆想安乐死。”

    寿终正寝和无疾而终她都无法奢望,只能祈求在人世间的最后这段时间里,少一点痛苦,早一点解脱。

    “不,”叶殊不住的摇头,“我不答应,还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外婆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我了吗?”

    叶殊跪着朝病床走近两步,将脸埋到外婆腿上,使劲抱着外婆感受她的温度,可是外婆的腿那么那么瘦,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外婆腿上的骨头已经如此突兀了。

    “我怎么能不要你呢,”外婆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眼泪到底止不住了,“你出生的时候,医生将你抱出来,是外婆第一个抱的你啊,你那时候又瘦又小,也不哭,小手就抓着我不放,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是外婆的一切啊。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外婆不要你要谁呢?”

    “那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外婆,我需要你在。只要你在,不管我出去多远,心里都是踏实有着落的,我知道你在等我,你要是不在了,我的根就没有了啊,我没有家了。”

    “外婆知道,”外婆抽了抽鼻子,抓着叶殊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指了几个位置,然后含着笑,尽量若无其事的说,“可是,外婆啊,挺疼的,外婆一直在忍着。”

    “外婆,”叶殊已是泣不成声了,她仓皇的起身要朝外走,“我去喊医生。”

    外婆拉了她一下,“没用的,”外婆叹了口气,“寒恕跟我说过,我现在肚子里长了好几个肿瘤,我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就算是保守治疗,输脂肪乳输营养液,可是阻止不了肿瘤的扩散,用不了多久,外婆体内的肿瘤就会越来越大,今天这边破一个,明天那边破一个,肿瘤如果破了,外婆就会像你们电视上演的那样,吐血,真的吐血。”

    外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医生会给我输血,输血浆,然后病情会好转。再过几天,还是会吐血,周而复始,越来越严重。等到后面,外婆会疼的受不了,怎么都撑不过去,到时候医生会给我注射吗啡缓解疼痛,可是那东西会让我失去意识,一开始是时而清醒时而产生幻觉,继而完全陷入幻觉中再没有清醒的时候,再然后,从轻度昏迷到中度到重度,最后外婆会在毫无意识的昏睡中死去,你想想,这一个过程会有多么难熬。”

    不止是对家属的折磨,更是对病人本身的摧残啊。

    “不会的外婆,”叶殊不住的摇头,她不信,“寒恕还年轻,经验不多,孟主任肯定有别的治疗方案的。”

    外婆使劲攥了攥叶殊的手,“寒恕也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一直为我的病东奔西走,所有医院他基本上都跑遍了,他问了自己能问的所有医生,没有更好的办法,癌症晚期,熬不过的。病情可能会稍有不同,但是殊途同归,所有人逃不过一死。”

    外婆抬眼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外婆这辈子,爱干净,外婆特别不想浑身插满管子、生活不能自理的离开,那样比生生剜了外婆的心还难受啊。人生在世,该活得体体面面,不管我剩下的时间有半年还是一年,或者只剩几天,我只想得体的活着。如果是让我躺在病床上连下床都不能,那样的行尸走肉,于我有什么意义呢?”

    “不会的外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叶殊将外婆的双手牢牢的放在自己的手心,“上天不会如此不公的。”

    老天爷怎么忍心如此苛待她们家的人?

    外婆再次叹息一声,抽过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叶殊眼角的泪,“你如果不同意,也没人能给我签署文件,外婆就不能体面的离开这个世界,外婆不强求你,外婆都听你的。”

    顾珩透过门口的玻璃,看到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叶殊,心里刀割一样的难受,他揩揩眼角,看向旁边还在哽咽的俞晚,“这几天别把诺诺带过来了,你和我爸别告诉她这些。”

    “我知道,我懂,”俞晚不住的点头,“你多照顾着殊殊点,我怕她受不住。”

    顾珩让俞晚和方姨先回去,孟主任亲自来给外婆输了营养液。

    外婆十二指肠黏连的症状已经有二十多天,换言之,她有二十多天没有吃下过东西了,吃了就吐,什么都存不住,身体急剧消瘦,体力变得非常差。

    叶殊坐在床头,轻轻的给外婆按摩着枯瘦的胳膊和腿,外婆也想睡觉的,可是肚子实在疼的厉害,翻来覆去刀绞一样的疼。

    外婆咬着牙,任是再疼,也一声不吭,叶殊看得眼泪扑簌扑簌的掉,外婆之前每晚都这样受着折磨,她一无所知。

    顾珩打了热水湿了毛巾给外婆擦脸,好让她舒服一点,“外婆,您要是疼您就说一声,喊一句,说出来可能会好点。”

    外婆疼的不想说话,只挥挥手,她有自己骨子里的骄傲,不可能当着小辈的面呜呼哎吆。

    顾珩让孟主任开了点带有镇定成分、副作用又极小的药,外婆喝下倒真的舒服了很多,二十多天了,总算是能睡过去。

    叶殊坐在旁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点点滴滴的掉到了地上。顾珩看着外婆安宁下来的脸,走到叶殊旁边,将她带到了怀里。

    “顾珩,”叶殊将脸埋到他怀中,声音呜咽着破碎不成调,“我该怎么办?”

    在疾病面前,她真的束手无策。

    顾珩抽了抽鼻子,抚着她的长发给她力量,“别怕,你有我,明天看看孟主任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如果不行,我还可以去国外找其他专业的医生,世界如此之大,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外婆自己心里足够难受了,你别担心这些,都交给我,你每天就陪着外婆说说话,让她开心。”

    “嗯,”叶殊双手环住顾珩的腰,将脸埋的更深了一点,“我以后哪也不去了,我就陪着外婆,我不能没有外婆。”

    顾珩蹲下,捧起她泪痕遍布的脸,“你去睡一会,外婆这里一切有我。”

    叶殊瘪着嘴,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可是我不想睡,我想看着外婆。”

    “外婆之后都需要你照顾的,你自己先累垮了怎么办?听话,你去睡觉,等睡醒了我们去找孟主任。”

    孟主任连夜翻阅着外婆的病历档案,到现在都没有休息。

    叶殊抽抽鼻子,“我要睡在外婆旁边。”

    只要外婆还在她身边,她就随时可以变回那个偶尔任性不想上学、偶尔烦躁了不去上古筝和舞蹈课的小姑娘,只要外婆还在,她就可以永远不用长大,永远趴在外婆怀里说小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