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不顾及我们的目光,自嘲的干笑了下,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母亲,然后又缓缓看向父亲,重复道:“是我害了他……”

    他通红的眼睛像深沉且寂静的湖,里面只有父亲的倒影;浅淡的笑容里除了自嘲,是融不掉的温柔与苦涩。

    母亲看着父亲,缓声说:“你比我们任何人待他都要好,他也知道,哪来的害不害……而要说责任,谁又没有呢。”

    公公依然注视着父亲,沉默。

    母亲将父亲的遗书往他那边推了些,叹了口气:“这是他写的,看看吧。”

    公公伸手拿过,看着,半晌,拇指在父亲的名字上缓缓擦过,又盯了很久,才将遗书轻轻放回了桌上。

    望着那张遗书,他静默了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时看起来情绪已经缓和了很多。他问了些父亲的事,和母亲相互安慰了几句后让我们照顾好母亲。最后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再没多说一句,就离开了。

    寂静到像再也引不起一点波澜。

    —

    【个人臆想】挖掘 三

    *

    沉重又恍惚的香火味整日萦绕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白天在断断续续来访的人们、低语和哽咽中忙碌度过,夜里静下来,守着灵,看着父亲微笑着的照片,只剩虚空与茫然。

    烧香、祭拜、询问、安慰、道别,各式各样的人来了又走。其中不少是父亲的同学、好友、同事,甚至还有很多他的学生,有些讲起他的事时红了眼圈,有些一声“老师”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想起我曾以他明明是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却是个变态,是个疯子,而感到耻辱。但实际上,他所有的学生,都是很敬重并喜欢他的。他们讲起他的事时,无一不带着怀念、骄傲,以及泪水。

    有个父亲的学生,四十岁左右,似乎还认识公公。因为他是第二天快中午来的,在知道了我是父亲的女儿后,锁着眉,红着眼眶,沉声问我:“有没有一个叫宋煜城的来过。”

    宋煜城是公公的名字。

    眼前的男人是父亲的学生,不论辈分还是年龄也都应该比公公小,却毫无顾忌的直呼公公的名字,语气里并带着隐隐的愤然。我对他有些顾虑,但还是说:“有,他是我公公。昨天早上来的。”

    男人似乎感到很出乎意料,接着表情缓和了些,却仍又有些复杂。他看向正在门口送客的宋望,皱着眉打量了一会儿,又看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最后他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直到出殡这天,公公都没有来。

    我很诧异。因为我想着他和父亲关系那么好,不管怎么都肯定是会来的。

    然而他连之后的丧宴都没有参加,是婆婆代表他们两个人来的。

    婆婆前天下午也来了,祭拜完后给我们说公公的心情很不好,回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闷在客房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包接一包,没完没了似的,客房里充满了呛人的烟味。

    而他平时几乎是不怎么抽烟。

    宋望在听到后专门去给公公打了电话问问情况安慰一下——再这样抽下去身体肯定会出问题。

    “我爸和你爸……到底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宋望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父亲的遗像,问我。

    “……不知道。”

    我回答。

    听婆婆说在宋望的电话后公公不再抽烟了,也平静了很多,只是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呆着。

    昨晚上,他亲自告诉她,他不参加今天的葬礼。

    我想他可能还是有点没从父亲的逝去中缓过来吧。

    这已经第三天了。

    婆婆说自从她和公公认识,她从没见过他那样。

    但谁又见过他?

    从我第一次见他,他几乎一直都带着有礼平和的微笑。听宋望和婆婆说,就算他再怎么不悦或疲惫,也依然能勾起唇角——不论是是冷笑或强笑。而且他会迅速把心态调整好,将问题干脆有效的解决。

    他有时让我感到可怕,好像这世间没什么可以约束、阻止的了他。

    现在,他一下子变的沉闷,不停地抽烟、一声不吭、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将外界隔绝。

    没人见过他这样——反正我们从未见过。

    我怕母亲一个人在家难过、不习惯,于是晚上和一一就留在母亲家陪母亲。因为担心公公的状况,宋望在忙碌完后就去了公婆家。夜里我给他打电话,问起公公的情况时他静了会儿,说:“……不好说。”

    我挑眉:“怎么叫‘不好说’?”

    “吃完饭我和他聊天,他不怎么说话,只应付了几声。但过了会儿他问我‘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