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了抬胳膊,说松一点,搂那么紧难受。

    他却把我搂又往他那搂了些,在我后颈蹭来蹭去,呼吸声和气息贴着皮肤在周围徘徊。

    我脸顿时就发烧。狠狠打了他胳膊一下,骂道:“滚开!这会儿你发什么情!”

    他哑着嗓子,闷闷的说:“……我心里难受。”

    我呼吸一窒,然后深吸气,又叹出,没说什么,只是翻过了身。

    医生说公公的癌已经扩散了,做手术效果不大,于是就给他化疗,从那之后他的精神明显一天不如一天。他吃的很少,说是没食欲,吃什么都没味道。我们知道那是化疗影响的,有些病人疼到打杜冷丁,他硬撑着,没打,但其实难受到连话都不想说。

    然而吃那么少总不是个办法。于是我像哄小孩似的给他说:“你这几天多吃些,我到时候就告诉你个事。”

    他问:“什么?”我碍于婆婆在旁边,只是笑着说:“你猜。”

    他勉强笑了下:“别哄人了。”

    我坦然道:“就是哄你,所以你看到底要不要听。”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确努力比平时多吃了些,尽管和以前的饭量比起来有很大差距。

    之后我在婆婆不在的那会儿告诉公公,父亲最后一天回了大学。

    公公有些失望,说他知道,宋望告诉过他。

    我白了眼在不远处翻报纸的宋望,然后说:“我爸说了很多你的事。宋望给你说过这么?”

    他这才打起了些精神:“没,你说吧。”

    我讲了蝴蝶酥、球场。公公不断地点头,笑着说“他的确很喜欢吃那个”、“那是我第一次在球场见他,他当时的确那么哽我的”。

    虽然那笑容很淡,但我看得出他的确心情好了些。

    当我讲到新建的教学楼,说父亲告诉我那以前是个很偏僻的花园,里面是长满藤蔓的长廊时,他先有些诧异,然后有些复杂的笑了下。

    我很奇怪他们怎么都是这样的反应,就问怎么了。

    他想了会儿,只是说“从那会儿回去后他第二天发烧了”。

    我不解的“嗯?”了声,半晌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哦”了下,有些尴尬。

    ……居然在学校花园里……胆也太大了吧。

    最后我告诉他,父亲去看了他们以前住的宿舍,已经翻修了,阳台封了起来,改成了卫生间。

    “他说你俩都有毛病,你是大晚上没事就在阳台上吹风,他是陪着你一块抽风。”我说。

    他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点头说“的确是”。

    我没有说后面的话。如果他知道当初自己是在父亲已经“出不去”的情况下“离开”的,他也许会更加内疚。

    所以最后我只告诉了他:父亲那天很高兴。

    出了病房,宋望放松了些,说:“我爸今天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我嗯了声,附和道:“还行。”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真不该当着他面和公公聊这些,就装糊涂反问:“什么?”

    “你和他一聊你爸的事他看起来就稍微好点了,到底怎么回事?”他锲而不舍的追问。

    我瞥了他一眼:“我爸哪有那么神奇。”

    他笑了下:“别装了,你爸那会儿我又不是没看见他什么反应。”

    我想起公公说的话“没说,但也没故意隐瞒”,寻思我这会儿应该怎么说。

    于是我回答:“那你问我干什么,问他呗。”

    他笑着看了我会儿,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这样我反而有点心里没底,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也没准备不打自招的去问他。

    打了一阵化疗的针后,除了疼痛,公公的病情看不出来任何的效果。出了院,他开始服用特罗凯,但不知是化疗的药效仍在持续还是特罗凯的副作用,他的痛苦并没有减少。

    婆婆发愁,嫌他总是吃饭吃的太少。虽然他总说他有在尽可能的多吃些。

    我就又开始哄他,说:“你多吃些,我到时给你个东西。”

    他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第二天宋望打电话问公公情况,听说吃的稍微多了点。

    ——他已经很清楚我不是在骗似的哄他了。

    这次隔了三周我才准备将父亲的信给他,而他在此期间还问过我是不是在骗他。

    我说当然没有。

    因为我能给他的关于父亲事、物,只剩那么一个了。之后我就再没任何砝码可以让他继续这样努力下去了。

    他简直是在放纵。就像父亲放纵自己被跟癌细胞一样源源不断的回忆吞噬那样,他放纵自己被跟回忆一样源源不断的癌细胞吞噬。

    我将那本角落里的书又翻了出来,拿出信,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