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醒来,可是却怎么都醒不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陆寒生从一头乌发变银丝。

    看着他从健壮到垂暮。

    一年又一年,她看着那个背脊挺拔,到最后白发苍苍,需要撑着拐杖才能走动陆的男人风雨无阻地上山给转生树滴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

    梦境让她分不清年月。

    顾清烟不知道眼前的陆寒生到底几岁了。

    只知道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被人抬上来的。

    他躺在担架上,一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一双漆黑如潭的眼眸也变得浑浊不堪,无神焕发的眼眸,看上去像是快挂了一般。

    那具让她痴迷移不开眼的身躯已经进入了迟暮之年,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真是丑极了。

    见陆寒生又来了。

    顾清烟从树梢上跳了下来。

    她先是蹲在陆寒生的面前,看着他迟暮的面容,略微嫌弃地打趣,“陆寒生,你现在的样子,好丑啊。”

    说完,她又偏头,看着一旁和陆寒生长的有几分相似,同样白了发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辰辰都这么老了啊。”

    “你和你爸爸不愧是父子,老了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父子俩人自然是听不见她说话,更是看不到她的。

    顾清烟看到她的老儿子拿着刀在他老父亲那干巴巴的指腹上滑了一下。

    人老了。血都变得浓稠了。

    看着老儿子费劲地从他老父亲的指腹上挤出一滴血滴在转生树上,顾清烟的眼眶蓦地酸涩了起来。

    她好像有点明白陆寒生这是在干嘛了。

    顾清烟听到陆寒生问老儿子,“开花了吗?”

    老儿子看了一眼一年四季始终繁茂的转生树,摇头,“没有。”

    顾清烟明显看到陆寒生那双本就浑浊不清明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亮,像灯油耗尽的油灯,“没开啊……”

    他的语气听上去格外的落寞,“看来你妈妈是不想我去烦她了。”

    顾清烟闻言,不由点头附和。

    你这么丑,谁要你啊。

    顾清烟又听他说,“我啊。”

    “到底是偿还不了她了。”

    顾清烟蠕了蠕唇,下意识想说点什么。

    只是没等她开口,她又听陆寒生说,“儿啊,我死后,把我和她葬一起吧。”

    “算了,她不见得肯跟我待在同一片地底,还是……别葬在一起了。”

    顾清烟,“……”

    他说的有点吃力,顾清烟感觉他快到极限了,“我不想她死了还要被我叨扰。”

    他说完这句话,忽地喘了起来。

    他这副样子让顾清烟心头莫名一揪,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忽然……

    心口胀胀的,酸酸的,明明是在做梦。

    可为什么,她心里,会那么不舒服呢。

    顾清烟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陆寒生,喃喃道,“陆寒生,你说我是在做梦,还是梦回了过去?”

    陆寒生听不到她说话,他兀自地跟老儿子说着,“儿啊,爸爸很后悔……后悔那天为了十几个亿,亲手断了你妈妈唯一的生路。”

    他忽地扬起了手,好像隔空在抓什么。

    顾清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能看到自己了,下意识站起身来。

    只是瞬间,她就明白过来。

    他并不是看到她了,而在隔空抚摸转生树。

    看着他越来越焕发的眼睛,顾清烟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俯身握住他半扬在空中的手。

    当然,握不住,只是虚握。

    看着陆寒生逐渐下阖的眼皮,顾清烟想也不想地说,“陆寒生,她原谅你了。”

    陆寒生自然是听不见她的话的。

    他痴痴地望着转生树,眼底是无尽的寂寥,“如果真有转生,我愿用一生苦难,换她一生安康。”

    随着有气无力的话音结束,陆寒生扬起的手忽然想断了线的提丝木偶,直接垂下。

    顾清烟瞳孔蓦地一缩,心底最柔软的那处,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