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清许不自觉拧眉,什么也没说,脚步径直往前迈,李姐在后面连声喊住他:“清许,伞!拿伞!”

    岑清许置若罔闻,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林以宜拨去电话,那端“嘟”了好久,响起“暂时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

    周依接过李姐递来的雨伞,撑着伞小跑过去,“车就在前面,我们先上车。”

    岑清许坐上车,周依在副驾坐下,扣上安全带,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一边问:“她会回家吗?”

    岑清许又拨打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敛声屏息,脸色难看得吓人,“不会。”

    那个家,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避风港。

    她不会去。

    周依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该上哪找啊?”

    岑清许克制着情绪,沉了沉呼吸,使自己沉静,他思索几秒,嗓音低哑道:“去半岛。”

    半岛餐厅是她上次心情不好想妈妈了,带他来的餐厅。餐厅沿江而建,那儿的侍者也认得她,她是常客。

    “半岛?不是吃饭的地方吗?”周依不太理解,问道,“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吃饭啊。”

    岑清许没搭腔,垂着眼睫,盯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安静无声。

    周依自讨没趣,见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闭口不语,抿了抿唇也没再开口了。

    出租车在半岛门口停下,岑清许撑了伞下车,周依怕下雨天很难叫到车,就再一次麻烦司机在这等待片刻。

    装潢精致的餐厅,灯光明亮,店内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

    侍者迎上来,微笑问道:“请问有预约吗?”

    岑清许开口时,声音很哑:“我找人。”

    周依连忙说:“你有见到一个穿黑色针织衫白色长裙的,长头发,大眼睛长得挺漂亮的女生吗?”

    侍者对她说的这个人有印象,她过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脸上、眼睫上都挂着雨滴,脸颊有明显的巴掌印,红通通的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显眼。

    很狼狈、失魂落魄的一个客人。

    她进了包厢,点了一些菜就没有动静,包厢门紧闭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侍者点点头,见他们神色焦灼,也担忧客人会出什么事,于是便指了指包厢:“她在那呢。”

    岑清许呼吸一沉,信步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周依紧跟其后,心里着实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里的大石头终于沉沉落地。

    在包厢门口站定,岑清许反而止住了动作,没立即推门进去。

    周依不解,歪头皱着眉,一边问一边就要上手推开门:“怎么不进去?”

    岑清许淡淡看了她一眼,那无波无澜的眼神,莫名有一种威压感,无声地制止她的行为。

    周依头皮发麻,讪讪地把半空中的手收回,便看见岑清许曲起手指,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敲了敲门,刻意放缓的嗓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平和温柔:“林一一,你在里面吗。”

    他特意给了她时间,怕她尴尬,怕她不喜欢别人看见她的难堪。再焦急也留足了时间,让她有时间缓冲,平复情绪,收拾下自己。

    良久。

    周依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她神色一变,意识到这通电话可能不太妙,她攥着手机还没接通,轻声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周依走了没多久,包厢的门打开了。

    林以宜浑身湿漉漉的,针织衫吸了水,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着身体的曲线。粘湿的发尖在滴着水,刘海一绺绺地粘着光滑的额头,脸颊上红印明显。

    岑清许眸光一沉,一言不发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放轻了几分力,披在她身上。他微微俯下身,和她对视,将浸湿的刘海捋到一边,盯着她泛红的眼睛,心下一阵发凉。

    他低低叹息,将她拥入怀里,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勺,像安慰小朋友似的轻轻拍了拍她,低声:“还好吗?”

    他不太会安慰人,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如此贫瘠。

    林以宜脸埋在他肩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摇头,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从心底腾起的恨意,“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她憎恨,恨林成良辜负了妈妈,恨他在妈妈去世后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恨妈妈的一腔爱意全都喂了狗。

    她怨恨,恨自己这个年龄,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没办法回击。

    她每次看到林成良和他的小老婆恩爱的模样,就会想到长眠于世的妈妈,她用没日没夜的工作应酬、长期以往的饮食生活不规律得了胃癌换来的好生活,全都替他人做嫁衣。

    一天好日子没过,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所有的成果,全都给了别人。

    他们凭什么幸福!

    他们凭什么得到大家的祝福!

    他们凭什么大肆炫耀!

    而她妈妈呢?

    又会得到谁的哀叹?

    她怎么会甘心。

    她恨不得撕裂他们的嘴脸。

    暴戾、残忍的情绪在心底不停滋生,不受控地四处蔓延,迅速延伸到四肢百骸,她满腔的恨意,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几乎要将她吞噬。

    一想到这些,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心脏像是被堵塞,呼吸也顺不上来,一股郁气堵在那儿,更加叫她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