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指示灯暗了,手术室的门打开,她没站起身,依然靠着墙蹲着,双腿早已麻木从脚底往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她垂着头,听见头顶上医生含着歉意的声音:“抱歉,我们尽力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林以宜也记不清了,往后的两年也刻意的不去回想这些。

    只是今天这此情此景,看到医院里大同小异熟悉的手术室门,看到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难免会触景生情,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回忆顷刻间毫无预兆地朝她袭来。

    几乎是没有用什么力,轻而易举的,就将她击倒。

    眼前洁白的墙壁蒙着一层湿润的水雾,泪水充盈着眼眶,最后承受不了一滴一滴地掉落。

    怕被路过的人看见,她的脑袋垂得低低的,靠着墙,额前的刘海微微挡住些许纤长的眼睫,有光的地方带来的暗影将她低垂的面容隐在晦涩不明的阴暗里。

    忽然——

    一顶鸭舌帽以很轻的力道盖在她的头顶,头上的力道一压,她的下巴随之往下点了下,帽檐压着她的刘海有些戳眼睛。

    扣上帽子的一刻,帽檐被人轻轻往前一拉,她的身体被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轻压,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她下意识抬起头,顶着一双泛着泪花、红肿的眼看过去,在水雾朦胧间,她看到了低头看着她,眼底蕴着几分无奈的岑清许。

    她迅速拿手背擦了下眼角,手指顺着眼头到眼尾狠狠地掠过,脆弱细嫩的眼皮瞬间被擦红,偏偏脸上还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仰着脸对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岑清许眼底映着她的面容,干净的嗓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没来学校。”

    “我请假了,没翘课。”林以宜把帽子从头顶拿下来,声音有点闷。

    手术室门紧闭着,岑清许收回目光,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她略微有些冰凉的手,放在掌心,很轻地叹气:“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

    “嗯。”岑清许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换了个说辞来问,“眼睛怎么红了。”

    林以宜没吭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像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又几不可闻地说:“岑清许。”

    岑清许看向她,掠过她发红的眼尾,心脏沉了沉。

    “你那么恨她,就是因为她丢下你了吗。”林以宜又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岑雅。明明之前在公园,两人就因为这事闹得不太愉快,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想要问清楚。

    她问得认真,神情坦荡。

    岑清许没出声,目光稍稍偏移。他看向自己掌心里的手,喉咙有些发干。

    记忆中的岑雅,要比现在凶神恶煞许多。眉毛仿佛永远是竖着的,一双漂亮的眼充斥着血丝,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不过她发脾气大多是在晚上回来的时候。更多的时间,他是一个人待着。

    暗无天日的房间,外面的光透过窗户穿进来,一缕缕光束夹杂着细细的尘埃,空气里潮湿腐朽的烂木头气味。

    他被关在房子里,趴在窗边,从早上等到晚上。

    直到岑雅带着一身劣质香水的香气打开门锁回来,他才从窗边离开,怯怯地背着手,站在她面前。

    自从父母去世,岑雅都会把她人生苦难的原因全都归结于他身上,每当她愤愤不平、怨天尤人的时候,总会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家里有好几根拆开的拧弯了的衣架,狠狠地抽打在裸-露的肌肤上。他一声不吭,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岑雅看他这模样却变本加厉,打的更加用力。

    一个再没用再软弱的成年人,在孩子面前,也具有绝对的权威。

    岑清许回神,没再想下去。

    “不算恨。”他嗓子有点儿暗哑,“只是不想见到她。”

    林以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听见岑清许低问:“手术还要多久?”

    她思绪被打岔带偏,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刚进去没多久,还有四五个小时吧。”

    “手术费你垫付的?”

    林以宜“啊”了声,点点头。

    岑清许:“钱我会还给你。”

    林以宜立刻打断他的话:“不用,这是我自愿的,不用你还——”她说着,脑袋低下,声音也变小了些,“我妈得的也是这个病……两年前没能救活她,以前是我无能为力,现在……与其说我在救她,倒不如说我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所以你不用还钱。”

    她不是多善良的人,也不圣母爱多管闲事,单纯就是为了自己,自欺欺人一般,把这当成老天给她的又一次机会。

    她从未和他人提起这件事,包括岑清许,她今天也是第一次对他说,她妈妈是患癌去世的。

    她将自己的内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因此没有人发觉,也没人解救她。

    幸好的是,她独立,坚强。自己一步步把身上无形的枷锁和执念解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是踩在岑清许的伤口上来救赎自己。

    她本就是个骨子里就任性自我的人,而岑清许,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顺从地任由她为所欲为。

    等了许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

    医生眼带笑意,对他们说:“手术挺成功的,现在把病人转到icu观察一段时间,后面生命体征正常再转进普通病房。”

    林以宜点点头,沉沉地舒了口气:“谢谢医生。”

    她眼睛带着笑,转身去看岑清许,“成功了!”

    岑清许淡声:“嗯。”

    岑雅从手术台下来,还是麻醉昏迷状态,她被推到icu病房,暂时不能去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