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乔从没有想过,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小时候的下雨天,妈妈工作忙,都是爸爸打着伞,去校门口接她。

    那时,周围很多同学都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好爸爸。

    她也一直以为,她的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可现在,过去的一切,就像一个梦幻的泡泡。

    它曾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却在随风腾空时,在期望它还可以飘得更高的时刻,又猝不及防地破碎。

    连一抹痕迹都不再留下。

    湮灭无息。

    哪怕是,从得知妈妈检查出感染hpv后,戚乔便预想过所有可能结果。

    可若真的亲眼目睹这一幕,仍然痛得要命。

    戚乔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位她喊了快二十年的爸爸。

    此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应怀中小孩喊爸爸时的神情,叫她觉得陌生极了。

    广播中,提示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

    戚乔恍若未闻。

    身后,谢凌云不知何时走过来。

    “戚乔,登机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十米外,对这两个字熟悉敏感的戚怀恩引起注意。

    他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戚乔反应飞快,在他望向此处之前背过了身。

    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

    在谢凌云靠近时,伸出了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整个人都躲了起来。

    谢凌云怔住。

    唇角微扬,下一秒,又很快停顿。

    因为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抖的身体。

    谢凌云伸手,因为被抱住的动作,下意识地想要回抱住她。

    在要触碰到少女纤薄的背时,又停在空中。

    “怎么了?”谢凌云问。

    戚乔将整个人都躲进了他干净的怀抱。

    瞬息之间的反应,压根来不及思考。

    她只想,不让戚怀恩发现她。

    戚乔没有松手,小脸埋在谢凌云胸前,摇了摇脑袋,抱着他,往旁边的柱子挪去。

    浑圆的柱身挡住了戚怀恩的视线。

    他并未发现戚乔。

    谢凌云身体微僵。

    这样紧紧相依的拥抱,让他的下巴正好碰到戚乔的发顶。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声音很低:“到底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戚乔这才感觉到他们之间过分亲密的姿势。

    她骤然松手,后退一大步,直至脚后跟抵在石柱上。

    戚乔揉了下眼睛,驱散弥漫的酸楚。

    她知道轻易骗不过谢凌云。

    好一会儿,才找到借口:“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妈妈刚才打电话,说她中午做饭被烫到了,我有点担心。”

    “严重吗?”

    戚乔摇头,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登机牌,并肩朝登机口走去,答道:“还好,不是很严重。”

    谢凌云没有怀疑。

    戚乔也没有再回头。

    她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直面从前最引以为豪的爸爸,与人出轨,还生下了孩子这件事。

    回学校后,戚乔将自己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中。

    她将整天整天的时间,花在图书馆与教学楼,在剪辑实验室和调色实验室来回周转。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心地完成后期工作。

    一帧帧地修剪,调色,调整背景音乐和配音。

    连宿舍一周一次的外餐堂食,都不再参加,三点一线地生活。

    于惜乐还以为她已经在准备下学期的学生导演奖,本来完成作业的人也被迫继续努力,跟着戚乔一起去了好几次剪辑室。

    而戚乔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件事。

    六月底放假前,戚乔将再次修改好的剧本,与一个这学期才写完的故事,拿给周而复看。

    盛夏时分,老小区的路边,种着好几棵粗壮高大的槐树,蝉鸣阵阵。

    戚乔去时,正是黄昏日落,周而复和支兰时相携在小区散步。

    她远远地,看了好久。

    直到支兰时看见她,笑着招招手,叫她过去,戚乔才抿出一个笑,走向他们。

    “不都放假了,还没回家?”支兰时关切地问。

    戚乔道:“找了几个兼职,帮别人拍拍片子,这个暑假先不回家。”

    周而复颔首:“不错,拍点东西攒攒经验,以后才知道怎么拍长片。”

    戚乔将手中剧本递过去:“老师,我按照您的意见修改完了,还有一个,是这学期才写完的新剧本,您有时间的时候,帮我指导指导。”

    周而复接过去,先翻了翻这几个月一直在修改的剧本。

    已经看过多次,他大概扫了几眼。

    “不错,看出来你下功夫了。这个我不用再看了,新的我过两天再瞧瞧。”

    修改的每一个版本,支兰时也都看过。

    她笑着提议:“乔乔,你有没有试过给影视公司投稿。好歹也是你们周老师和我看过这么多遍的,平心而论,这个剧本,我现在能给你打九十分。”

    “可是老师,我下半年也才大三,现在就投吗?”

    周而复接过话头:“也不算早,以现在那些个制作公司的进度,从立项到正式开拍,花个两年三年的比比皆是。现在投,在你毕业的时候能开拍,算最理想状态了。”

    “好,我试试。”戚乔说。

    戚乔回去后,便着手在网上找了多家影视公司,拟了故事梗概,写了份简历,连同剧本,打包发到了剧作部门。

    等待筛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快则几月,满则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戚乔投出去就没有再管。

    妈妈打过好几通电话,问她暑假计划。

    五月时,在北海机场见到的那一幕,一次次涌入脑海,在听见妈妈的声音时,那些刺目的场景越发清晰可见。

    她知道六月中,她爸就结束“采风”回了家。

    戚乔没有做好面对一个出轨的爸爸的准备,更不知道,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妈妈,要以什么方式告诉妈妈。

    她明白不该瞒着妈妈,也知道这件事,最该知道的人就是妈妈。

    可她不是一个能冷静旁观的局外人。

    戚乔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不清楚妈妈有没有察觉一丝蛛丝马迹,不清楚告知之后,他们的家,会以什么样的结局分崩离析。

    在没有决定好方式之前,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戚乔不想回去。

    她怕面对那样的家。

    她找了很多暑期兼职,甚至连平面模特这种,与专业无关的活儿都去做了两天。

    得到这份兼职也是偶然。

    陈辛与顾岳麟离婚,财产分割后,她毅然选择放弃自己亲自参与,一手创立的公司,而选择了重新开始。

    她开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

    正好需要平面模特,在等待甲方约定的短片拍摄前,戚乔那几天正好有空。

    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于是在听闻陈辛提起时,毛遂自荐,要去做镜头前的服装模特。

    陈辛的首家个人设计品牌店开在三里屯,拍摄地点也定在那里。

    一天换了十几套衣服,结束时,戚乔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她不要报酬来当“苦力”,陈辛为表达感谢,晚餐请戚乔去了三里屯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你重新开始创业,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不然,我们就去吃刚才路过那家关东煮?”戚乔为陈辛操心。

    “放心好了,请你吃个饭的钱还是有的。”陈辛笑了笑,“走吧,位置都订好了。”

    戚乔只好客随主便。

    吃完饭时,却意外地在餐厅见到个熟人。

    江淮头上压着一顶黑色帽子,带着口罩出现。

    他拦住位服务生,指着一个位置:“请问刚才整理那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项链,有一只鲨鱼形状的吊坠。”

    服务生态度很好:“我帮您问下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稍等。”

    戚乔对声音敏感,很快辨识出来那道声音是谁。

    “师兄?”

    江淮摘下口罩:“戚乔?”

    “你刚才说的,是那条之前挂在车上的项链吗?”戚乔问。

    江淮点头。

    很快,负责清洁的服务生过来,摇头,表示打扫时并未发现客人遗留的物品。

    江淮神情微焦。

    戚乔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也已经吃完,在江淮亲自过去座位的犄角旮旯寻找时,也跟去帮忙。

    仍然无果。

    “别的地方找过了吗?”

    “找过了。”江淮蹙眉,“只剩这家店。”

    “你还在哪里长时间停留了?”

    江淮思索片刻,道:“店门口。”

    戚乔:“那我们再出去找找。”

    陈辛晚上还有应酬,先一步离开。

    店门口位置开阔,还有一片硕大的草坪,人来人往,万一掉落,说不定早已被捡走。

    找到的可能性太小了。

    戚乔仍陪着江淮,从日暮寻找到天黑,最终,打着手电筒,在人行道前的花坛草坪里,发现了小鲨鱼。

    戚乔惊喜地捡起来:“师兄,你看看,是不是它?”

    江淮很快靠近,一直紧绷的情绪陡地放松:“是,谢谢。”

    戚乔露出个浅笑:“不用谢。”

    “它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江淮低眸,将被沾染的泥土的项链清理干净,嗓音微沉,“虽然你说不用,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戚乔。”

    江淮开车,将戚乔送回学校。

    下车前,从副驾的置物格中,拿出来一只盒子。

    “是上次品牌方送的,先拿它借花献佛,你有空的时候,我再请你吃饭。”

    颜色独特的蒂凡尼蓝,太贵重,戚乔没有收。

    下车前,笑了下道:“这个我不能要。师兄如果要感谢,那以后就请来客串下我的电影?”

    “好。”江淮回答很快。

    戚乔:“我开玩笑的。师兄的咖位,我请不起的。“

    江淮笑道:“我自愿客串,不收报酬。”

    戚乔只当是一件小事和随口的玩笑,没有放在心上,她下车,挥挥手,朝江淮告别。

    进校门时,手机响。

    戚乔一边刷校园卡,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她爸。

    戚乔眉眼淡下来,调整了次呼吸,才接起来。

    “喂。”

    “乔乔,都放假了怎么还不回家,你妈说你告诉她暑假找了几个兼职?”

    戚乔“嗯”了一声:“几条小广告,和公司宣传片什么的。”

    电话那头,戚怀恩皱眉道:“你才大二,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忙,跟爸说实话,是为了积累经验,还是挣钱?要是挣钱的话,就别做那些了,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操心。”

    戚怀恩的语气关切,一如寻常,和心疼儿女学习工作太累的那些爸妈一模一样。

    可越是这样,戚乔心中的悲戚却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

    “已经跟人家说好了,明天就要去拍一条短片,没有办法拒绝了。”

    “那好吧,爸爸刚才给你转了五千块钱,拍完手头这些,就快买票回家啊,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几天。”

    戚乔又“嗯”一声,听见电话那边,妈妈做好饭喊爸爸去吃的声音。

    她喉头发堵,装作要忙,很快挂断。

    校园空旷无人。

    已经七月底,只剩下零星几个,和戚乔一样留校没回家的人。

    手机屏幕上,通知栏悬挂着好几条qq消息。

    班群的,室友的,最下的那条对话框后,消息来自一小时前。

    点进去,才看到,两小时前他就发了第一条消息。

    谢凌云传来一条三分钟的视频。

    视频发送后的第十分钟,是一条文字消息。

    谢凌云:【看了没有?】

    又过五分钟。

    谢凌云:【在忙?】

    最后一条便是一小时前,他说:【又不理我。】

    戚乔点开那段视频,是去北海和涠洲岛拍摄的花絮。

    她忘词的,笑场的,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背剧本的。

    以及更多的,逐渐推进的特写镜头,她的眼睛,她的唇角,笑时的微表情,被风吹动的发丝,站在海边的背影,映着落日余晖的侧脸……

    以及最后一幕,他们在滴水丹屏的海滩边,等待落日。

    谢凌云低头,教她小提琴。

    摄影机拍到了他们并肩的画面。

    进度条抵达终点,画面淡去,一行字逐渐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谨以此片,纪念2015年的夏天】

    导演系的学生,镜头语言是必修课。

    不止实践拍摄,更重要的,还有对视听画面的理解力。

    这短暂的三分钟,谢凌云直白,坦荡,像夏天的黄昏,张扬肆意,将一颗心剖给观众看。

    而这段视频,只有一个观众。

    戚乔在夜风中,静静地站了会儿,等心跳平息,才点开对话框。

    她说:【看了。】

    发送成功,又一次编辑,给他解释:【我今天太忙了,才看到。】

    谢凌云秒回:【哦。】

    冷淡的一个字。

    戚乔却无声笑了下。

    她又道:【没有故意不理你。】

    谢凌云:【哦。】

    戚乔:【你生气了?】

    谢凌云:【我能生气吗?】

    戚乔:【……当然可以。】

    谢凌云:【行。】

    谢凌云:【那气一分钟。】

    一分钟后,戚乔抵达宿舍。

    新消息跳出来。

    谢凌云:【你哪天回学校?】

    他以为戚乔早已回家。

    戚乔没有过多地解释。

    戚乔:【9月7号?那天好像才开始报到。】

    戚乔:【你不生气了?】

    谢凌云:【说了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