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钟恪行看到那个抱着蒋小城的男人时,他知道自己的直觉八九不离十了。

    “抱歉,我不知道小城搬了家,我也是偶然在饭店门口碰到他,他喝了很多酒,身边只有一个女同事。”

    邵朗带着初见陌生人时友好的温和神色,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可连起来却变了味道,似乎在暗暗地指责谁。

    钟恪行听出来了,也注意到邵朗揽着蒋小城的腰,蒋小城把头沉沉地埋在他的肩膀上。

    还没想好说什么话来回击,钟恪行的身体已经替大脑做了决定——大步走过去,把蒋小城从邵朗的身边拽离。

    被卷在无声硝烟中的蒋小城对此毫不知情,他只觉得手腕被拉扯得很痛,冷冷的风趁机溜进了袖口,激得浑身发冷。他难受得闷哼出声,不自觉地抱住身边人的脖颈,在感受到暖暖的体温后,舒服地用脸蹭了蹭。

    钟恪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与此同时邵朗眼神微微一暗。

    剑拔弩张。

    也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邵朗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神色,道:“还没有做介绍,我叫邵朗,是小城的学长,小城大一时我们就认识了。”

    钟恪行说:“我叫钟恪行,和小城认识三个月二十一天,现在是他的爱人。”

    在家庭的熏陶下,邵朗自小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又能言善语,人情练达,能用三言两语取得领导的支持与信任,也能在不经意间挑起同事之间的矛盾和猜忌。

    可在钟恪行面前,好像都派不上用场了。

    又听这人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道:“麻烦你送他回来了。”

    邵朗偏头看了一眼远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纳入眼底,然后转回头,似笑非笑地说:

    “不客气。”

    顿了顿,又说:“小城喝醉酒喜欢抱着人,刚才……你不要介意,天气这么冷,又在风里站了这么久,还希望你回去能给他煮一碗姜糖水。”

    转身要走,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

    “对了,这围巾也不用还,本来就是小城送给我的,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

    “很荣幸认识你,再见。”

    钟恪行看着邵朗远去的背影,拇指按在食指的关节处,慢慢收紧了拳头。

    蒋小城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是真的睡得熟了,钟恪行右手放在他的腿弯处,轻轻把他抱起。

    因为走得急,没有顾得上关灯,客厅、厨房、卧室都明晃晃地亮着,安静地有些吓人。找找本来欢欢喜喜地出来迎接,但主人身上的气息却让它连连后退了几步——它也没见过这样的钟恪行。

    找找看着钟恪行把蒋小城轻放在沙发上,又看着他帮蒋小城脱掉鞋子,然后就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蒋小城。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正当找找无聊地想趴下来时,钟恪行突然站了起来,它吓了一跳,急急地让出一条路,瞅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

    “这个生姜如果放在袋子里不管它,过两天就会干掉不能用了,我在网上学了一个办法,先把它放在通风的地方晾半天,然后用保鲜膜包紧,冷藏就好了。”

    红蓝色的火舌轻轻舔着锅底,水中逐渐冒出细密的小泡,钟恪行拉开冰箱门,找出上次没用完的生姜,撕开外面的保鲜膜,放在案板上切片。

    刀刃触碰案板,发出有节奏的沉重声响。

    钟恪行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蒋小城。

    蒋小城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小时候发生过哪些窘事?闹过哪些笑话?受过哪些委屈?经历过哪些难忘的事?什么时候发现了自己的性向?最好的朋友是谁?有没有谁喜欢过他,或是他喜欢过谁?

    有没有谁喜欢过他,或是他喜欢过谁?

    沸水托着姜片摇摇晃晃地起伏,咕嘟咕嘟地冒泡。

    对于这个问题,钟恪行从来没主动问过,他一直秉持着把握当下的看法,自觉往事已成过去,就不必太过介怀。

    可今天,当看到邵朗时,他才知道他看错了自己。

    不仅介怀,而且嫉妒。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肉和血变换着方角度揉在一起,挤压出喊不出的痛。

    他嫉妒他不存在的日子里,有另外一个人参与蒋小城的人生。

    他嫉妒蒋小城给他买过围巾作为礼物。

    嫉妒那个人曾经陪着喝醉的蒋小城。

    除了满腹令人发疯的嫉妒,还有浓浓的焦躁与恐慌。

    他喜欢我吗?

    是真的喜欢,还是觉得合适?或者只是怕伤了我的心,才委曲求全自己?

    毕竟他总说“我什么都行”,“都可以”,“没关系”。

    毕竟,那个仲夏夜,在幽暗的湖边,他曾拒绝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