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一阵酸涩顿然涌上来,周枝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哭腔,眼睛微微发红,大步朝他跑过去,“舅舅。”

    梁廷看着面前没什么变化的小姑娘,素来坚韧的眼底沁了层水光,“小枝。”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周枝控制不住掉了几颗眼泪,她帮着在后头扶住小男孩,不让他看见自己越流越多的眼泪,哽咽道:“先去卫生院,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将小男孩交由卫生院的医生照顾后,周枝和梁廷面对面坐在老旧的竹椅上,原本在路上酝酿好的千言万语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化作眼中越滚越大的水珠,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枝看着他身上磨地拖线的衬衫外套,和脚上那双沾满黄泥折印明显的皮鞋,心疼地掉眼泪。

    以前在北江,他是那个气宇翩然的昂然挺立的人民教师,可现在却远在无人问津的远乡,发挥一份余热。

    这样的落差,怎么接受得了。

    “别哭,舅舅这不是好好的吗?”梁廷拿出一包皱地像咸菜一样的纸,塑料袋上的彩印已经磨光了,他刚撕开粘口,注意到自己沾满黑灰的手,原封不动地把纸巾递给周枝,“擦擦。”

    周枝擦干眼泪,眼眶还是红彤彤的,微有点肿,似乎哭过不少次。

    梁廷敏锐地从她身上闻到一股味道,很浅,不仔细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拧眉看着周枝,语气轻缓不似责怪,反而透着些难捱的心疼。“你又开始抽烟了?”

    作者有话说:

    阴间作息大家别学我,明天端午节请一天假,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54章 望呀望

    周枝下意识攥紧那包纸, 对上记忆中那双看向她时总满怀关切的眼睛,静了须臾,眼圈染上一层越来越深的红,仿佛默认般地点了下头。

    不过一个点头的动作却包含着不尽言语的深意, 一瞬间又让他看到当年那个只身站在榕树下落了满身伤痕无所依靠的小姑娘。

    一年光景, 前进的似乎只有时间, 她还是原来那个只会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幼兽。

    本以为她步入大学生活,会在正青春的年纪变得和同龄人一样阳光开朗,最起码比和他在一起的生活精彩些,没想到她看起来似乎比当年状态还不如。

    从学不会交心诉苦, 只会竭力隐藏。不让别人看出任何端倪,明明是最肆意轻狂如野草般生长的年纪, 活地却像个历尽千帆的小老太太。

    梁廷心疼地看着她, 掩下满目的心酸,扯出一个笑:“没事, 有舅舅在, 咱没什么跨不过的。”

    在平成镇的这一个月,周枝每天跟在梁廷身后,早晨和村民一起农忙种菜,白天到学校观摩他给孩子们上课, 到了晚上每家每户串门做家访。

    一整天满当当的, 几乎找不到悠闲的空余, 没时间胡思乱想,充实地让人身心舒畅。

    村里少有周枝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她长得好看又温柔, 说话总是温声细语柔柔的, 加上又是梁廷的外甥女, 没几天在村子里混熟了。

    这里民风淳朴,大人和小孩每天洋溢着笑脸,如拂面的清爽凉风,消散炎炎夏日里燥热的汗水和烦闷。

    隔三差五就有小孩缠着她一起去山上玩,放牛、赶鸭子、抓兔子、编各种各样的草环,几乎把她没做过的事都做了个遍。

    周枝抱着兔子回去的时候,梁廷正在做饭,听到她进门的动静抬眼看来,笑嘻嘻地指了指她怀里的兔子,“我在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都被这群长耳朵薅秃了,你还每天往家领,小心它们半夜爬你被窝。”

    周枝摸了摸毛茸茸的兔子,将它放下地上,走到梁廷身后看他做的饭,馋地肚子咕咕叫,趁他不注意拿起筷子迅速夹了点才塞进口里,笑说:“你房间里养了那么多绿植,它们要找也是找你,轮不到我。”

    梁廷余光扫到她的小动作,故意板着脸,“洗了手再吃。”

    到后院的摇杆井旁洗完手,搁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教授打来的电话。

    周枝回头看了眼正在厨房忙上忙下的梁廷,走到院子角落接起。

    暑假将过,离开学没几天了,加上大那边时差和这边不一样,除了提前适应还有一系列入校手续要办,陈教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返校签署三方协议,建议这几天趁他有空把这件事早点定下来,免得影响她到那边上学。

    周枝一一应下来,临近尾声,陈教授插了一句八卦的题外话,“你和秦征怎么样?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这个问题一下把她问懵了,耳边风声轻慢,偶有几声断续的蛙鸣,一下下敲击着心脏,一股轻淡却如雨丝般沁入肺腑的顿痛在身体里绵延起伏。

    笼在胸口的外壳在这句话的碰撞下裂开一道细纹,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漏了出来。一开始只是毫不起眼的流水般的液体,直至渗透骨缝,传来压磨血肉针扎一样钻心的疼,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一个月没听到这个名字,周枝以为自己查不对已经忘了,可再度听到他的名字时,自持沉稳的控制力却一下子散了,如同光影下顿然消散的雾失去了自欺欺人的遮挡,那张冷漠幽暗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仿佛此刻就站在面前,消无声息地看着她。

    周枝咽了下干涩的嗓子,一开口声音哑地听不清,“我跟他分开了。”

    那头顿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后面又说了什么,周枝已经浑浑噩噩听不真切了。

    挂断电话,梁廷见周枝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询问她道:“怎么了?”

    周枝食不知味地抬头,筷子放在桌上,平静的双眸看着梁廷,认真地说:“学校那边通知让我早点回去准备交换生的事,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原来是这事,梁廷从容不迫地吃着饭,语气悠然,“你知道的,舅舅年纪大了就喜欢这种平静的农家生活,在这每天浇浇花种种菜,空下来的时候还能给孩子们上上课,一天时间好打发地很。”

    周枝没说话。

    “人老了,心也没以前那么浮躁,平平安安养老就罢了,我知道你想劝我回去,可是小枝,回去除了守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我还能做什么呢?”

    梁廷声音逐渐低淡起来,倒不是那种消极逃避的口吻,反透着一股看破俗世的平静,静地让人无力。

    “那件事会跟我一辈子,只要我回到北江,总会有人捕风捉影拿这件事戳你脊梁骨,我不想拖累了是其次,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懒地应付那帮同僚,每天替我喊冤叫屈的吵都吵死了,哪比得上在这一日三餐地快活。”

    “舅舅从没要求过你什么,所以同样的,在能按自己心意活的时候,何必套那么多非要不可的枷锁呢?”梁廷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高粱酒,他酒量差,半杯下去立刻上脸,红了半边,“你长大了,未来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下去,舅舅对你有信心,我们小枝,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最显眼的存在。”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舅舅一直在这里,但凡觉得累或扛不下去的时候,招呼一声,饭和住所总是能为你提供的。”他好像醉了,脸越来越红,说出来的话却温柔地往心窝戳,唯余一片催泪的轻软。

    他说到这也红了眼眶,语气却听不出半点异样,或许是酒精挑起的反应,梁廷看着周枝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那抹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在回味什么不可挽留的东西,点点伤感,“世界这么美好,你们年轻人自当去闯出冲,见证过风和日丽,也要经历雨过天晴,这样才不算人世白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