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文额角逼出一滴汗,静了两秒。

    她说:“我代表嘉徐,拒绝和你们的一切合作,并向所有同行通告宋牧科技正式纳入嘉徐的黑名单,这样──能和你争了吗?”

    周遭陷入死寂,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仅仅扮演着一个旁观者的女人,居然有单方面叫停合作这么大的权利。

    周枝说完没再看陈维文一眼,她扶着秦嫣一起往外走,路过长廊尽头时,将墙边一个放满玻璃装饰品的立柜一把拽了下来。

    噼里啪啦一顿脆响,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陈维文看着满地碎片,脸涨地通红,被一个女人当众羞辱后又气愤又难堪,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直接摔到地上。

    出了酒店,秦嫣完全没了刚才气地跳脚的模样,想起陈维文被狠狠摁在地上摩擦的场面,她就差高兴地一拍手,“枝枝姐,你刚才a爆了,我终于知道我哥为什么喜欢你了,你俩简直绝配!”

    周枝却根本没在听,她的心思全被另一件事勾走了,关于秦征的家庭背景,她只知道他和家人关系淡漠,并不知道其中居然掺杂着这么复杂的关系网。

    刚才那个陈维文和他说的范绪,应该就是秦征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这些肮脏龌蹉的事,周枝从入行以来见到过不少,但她没想到秦征说的不好是这种意思,他甚至不曾在她面前提过,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承受。

    周枝心里清楚,就算她现在开口问,秦征也不会把真相全部告诉她,他就是那样执拗又倔强的个性,习惯把一切粉饰成最平和的模样再揭开给她看,所有丑陋的、阴暗的、见不得人的表面,都装做若无其事地憋在心里。

    他看起来松散慵懒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心里却藏着太多无法和别人分享的往事,这么多年,只能一个人背负着沉重的包袱,不被理解地生活。

    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秦嫣有关秦征的成长经历。

    秦嫣头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着头,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地干干净净,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其实不姓秦,和秦征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关系。”秦嫣眼眶有些薄红,蓄着晶莹水光,“七岁那年他带我回家,一直把我养到这么大,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所以我把自己的姓改了。”

    周枝默默听着,心猛力揪了一下。

    秦嫣是秦征的母亲孟宛佳在外面和别人生下的孩子,她当时年轻漂亮,和秦凯民各玩各的,连秦征生下来都是直接扔给保姆带,更何况她。

    但秦嫣的情况更为特殊,她三岁的时候还不能开口说话,孟宛佳带去医院检查发现她患有先天性自闭症,这让本来就不喜欢她的孟宛佳视秦嫣为自己人生的耻辱,干脆把人扔给保姆带到乡下养眼不见为净。

    照顾她的保姆以前照顾过秦征,他和家人没什么感情,却和照顾他的保姆感情很深,每年都会去州镇看望她。

    在知晓秦嫣的情况后,秦征本来没打算管,他那时候自己只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自己的生活过地一塌糊涂,哪里有精力照顾一个有缺陷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秦征长得太像孟宛佳,住在州镇的那段时间,一到晚上,秦嫣就会抱着娃娃跑到他床上睡觉,固执又天真地把他当作自己的妈妈。

    也是在那年春节过后,他把秦嫣带了回去。

    照顾一个自闭症儿童是一个耗时耗力耗钱的长期斗争,有时候就连大人也避免不了崩溃想就此放弃,秦征却从来没有表露过丝毫不耐烦,该治疗治疗,该配合配合,每天最忙的时候睡不到三个小时,第二天又得去上课。

    然而时间精力是投入进去了,但秦嫣的治疗仍没有起色,秦征也不着急,他似乎习惯了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生活。

    直到秦征大二那年,秦嫣目睹他因为一条编织手链和她的家教老师傅涵颖撕破脸。

    周枝听到这里,隐约察觉到细枝末节的端倪。

    那条手链是秦嫣按照傅涵颖的要求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很早之前她给秦征编过一根一模一样的,他一直戴在身上。

    到了那天秦嫣才明白,原来傅涵颖只是利用她戴上那根一模一样的手绳,然后和秦征手上那根伪造图片,在生日那天发布了一条莫须有的动态。

    周枝突然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图片,原来所谓的情侣红绳都是一场人为捏造的误会。

    傅涵颖删掉那条动态后,从家里搬了出去,也是从那天开始,秦征再也没有戴过那根手绳,反而打了对耳洞戴着一对色泽单一的耳钉,一直到现在表层氧化褪色了,都还戴着不离身。

    秦嫣曾经好奇问过他为什么要戴这么娘炮的东西。

    秦征摸了摸耳垂上金属质地的耳钉,头微微仰起,想在缅怀什么,语气低缓,“这是她的东西。”

    周枝低下头,一个强烈的猜想在脑海成形,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打耳洞那天,秦征在宿舍楼下给她抹药,取下耳钉后似乎就没有还给她。

    她当时没注意,重逢后看他戴耳钉虽然觉得奇怪,但只当秦征是当作装饰品戴在身上,但现在细细想来,一个破旧不堪的耳洞有什么值得保留的,只是因为这是她的东西。

    当年她随手丢给他的耳钉,在分手后,他居然收起来戴了七年。

    他一直把她放心上,放在耳畔,种种明显的迹象摆在眼前,无一不在宣告着他深入骨髓般细节又直白到从不掩人耳目的爱意,而她却迟疑地什么都没有发现,让他一个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守着她的影子,等她回来。

    秦征来接人的时候,就看到周枝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发呆,她长发被风卷地有些凌乱,偏成一缕斜在左肩后,右边落了几片碎发,在风中轻晃,不时贴到额头却不自知。

    她似乎有点入神,连他什么时候走到身边也不曾发觉。

    霓虹灯五光十色,却照不亮她的双眼。

    秦征站在风口,像一堵天然的保护屏障,他低头把那一缕头发从周枝额前扯下别到耳后,目光扫过眼下那抹被高跟鞋磨出红印的脚踝,有些心疼。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枝拦腰抱住,她的小脸贴在腰前,手上力度越来越紧,恨不得死死勒住他不放开。

    “都知道了?”秦征大掌贴在周枝脑后,轻轻拂过。

    在来的路上,他从秦嫣那知道他们今晚遇到陈维文的事,那些一直隐藏着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不堪,兜兜转转还是被她撞破了。

    她这会这么伤心,指不定是秦嫣添油加醋又说了什么。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自己说,迂回一点意思差不多表达清楚,她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周枝抬起脸,露出一双通红明显哭过一场的眼睛,眼底水濛濛地望着他,双颊微扁,带着几道晕开的泪痕,看上去楚楚可怜。

    秦征掏出纸给她擦眼泪,周枝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看着她。

    周枝看到他耳垂上那对耳钉,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跟阀门失灵的水龙头似的哭个不停,但她又没声,只小声抽泣,细碎的抽噎声一来一回,让人心都碎了。

    手上沾满了滚烫的眼泪,秦征头一次见她哭地这么凶,有些束手无策,只得放低声音哄她,“没事了,小哭包。”

    “再哭就丑了,丑了我可不要你了。”

    周枝闻言眼泪流地更凶,一滴一滴往下滚,全砸在秦征擦眼泪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