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疯狂蔓生,缚住他全身。

    一个声音从他的心底悄然冒出,在他的耳边轻轻叩响。

    ——“喂,林语。”

    ——“你就没有想过,他是在救你吗?”

    林语环抱住自己的身体,靠着墙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他没有想过。

    他确实没有想过。

    洛新古的控制欲太强,凡事又独断专行,他只见过那个人嗜血的一面,从未想过洛新古能“为了谁”违背军命。

    他也从未奢望,自己对洛新古而言会是特殊的。

    当年在暗室里,衣衫凌乱的他手中握着军刀刺入洛新古的胸口。

    洛新古一动未动。

    他想,洛新古确实把他看透了,知道他下不了死手。

    如今想来,就算那把刀再深入刺进去,那个人也不会躲开。

    ……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害死你一次,不会再害你第二次。”

    ——“阿语,我是后悔的。”

    ……

    林语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服,似乎一切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重重地呼吸,每一声都带着颤音,心脏比任何时候都跳跃地奋力。

    “砰!”

    远方又传来一声枪响。

    林语的瞳孔倏然收紧。

    洛新古从走廊返回工厂大厅,他身后有一位匪徒举着改造猎/枪,一直紧紧跟着。

    洛新古瞟了那人一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枪还给了匪徒的头目。

    对方起初对他的靠近保持警惕,直到洛新古捏着枪头把巴雷/特归还,匪徒们的戾气才稍稍减弱一些。

    “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那人滑得跟条泥鳅一样,根本追不上。”洛新古叹口气。

    “看来是专门派过来的人,洛城真够速度的。不过,追不追他,现在不重要。我们也没必要追他,只要你别跑了。”为首的头目直接接过枪就对准了洛新古,十分不客气地说,“这地儿不安全了洛少爷,咱们谈判破裂,不过还好,我们到底还是有一个洛家的儿子在手上,也还能跟洛城谈。麻烦你跟着我们转移吧。希望你乖乖识趣。”

    洛新古举起双手:“好啊,只要你们别伤害我,什么都好说。”

    工厂门口有一辆通体漆黑的面包车。

    洛新古走得脚步缓慢——他心里很清楚,车里还会有他们的一到两名同伴,他必须要在上那辆车之前解决这些人。

    打开的大门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时,洛新古透过铁质的光滑大门瞧见他们身后的方向透出人影。

    他眉间一跳。

    “啊——”走在最后面的匪徒突然惨叫一声。

    “怎么回事!”拿枪顶着洛新古后腰的人扭头查看,同时身体扭转。

    就是现在!

    洛新古回身踢倒、缴械一气呵成,抬眸一看,对面林语拿着一根钢管从后方袭击击倒了一名匪徒。

    另一名匪徒慌张之下不知该将枪对准林语还是洛新古,最终枪口在林语身上锁定。

    洛新古扳着身下匪徒的手腕一个翻跃,旋击冲向那名拿枪匪徒的同时,将刚刚缴获的巴雷/特扔向林语:“接枪!”

    林语侧身闪避,接住手/枪,按在匪徒的额头上。对方顿时吓得哆嗦成一团,林语趁机用枪柄重击了匪徒的太阳穴,致其昏厥,同时夺走了对方手中的双管霰弹。

    突然,门外的黑色面包车亮起了大灯。

    刺眼灯光照亮整个昏暗大厅,他们只听得发动机启动,看见车子朝着工厂里面冲了过来。

    洛新古猛地踢开被他击倒呻/吟的男人,捞起改造猎/枪,对着面包车的轮胎就是一下!

    “砰!”

    面包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锐利的啸叫,车子在路径上无规则滑行。

    洛新古一刻未停,对林语喊了声:“上二楼!”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从大厅两侧的楼梯登上二楼。

    面包车中匆匆跑下来两个人,一个停在一楼查看同伴伤势,另一个人拿着把步/枪追了上来。

    “真不怕死。”洛新古低声念叨了一句。

    眼看着匪徒要去追林语,他踩着楼梯栏杆冲着那人开了一枪,匪徒果然被激怒,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被锯短改造后的猎/枪,远距离攻击完全不能和正规步/枪相比。保险起见,洛新古先闪进了掩体后,等待下一步伏击。

    他心里很明白,对方人数比他们多,必须速战速决。

    林语虽然有经验,但身体素质完全跟不上,不能近身肉搏。一旦他们两个被围困,局势就会变得很凶险。

    洛新古咬紧后槽牙。

    该死,他倒是无所谓,林语可是一点事儿都不能有!

    远远地,窗外传来一阵警车的响声。

    原本安静的楼宇瞬间躁动起来。

    洛新古暗道不好——狗急了还跳墙,这群亡命徒眼看要被抓住,指不定会怎么拼死反抗。

    他不知道林语藏在对面什么位置,只好闪出掩体,奔向另一根柱子,同时喊着:“阿语!换喷子[1]!”

    密集的子弹顿时扫过他的身后,最终噼里啪啦地击打在柱子上。

    楼梯上闪过一片衣角,洛新古眼疾手快,立刻一枪打过去,子弹炸飞墙上大半块砖,也成功阻住了那人靠近的步伐。

    蓦地,楼下有人高喊:“抓他!他手里猎/枪没子弹了!”

    说时迟那时快,洛新古突然暴起,直接把手中枪当做武器,朝着楼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群人虽然是匪徒,但到底没有经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哪见过洛新古这种不常规的打法。

    “咣当——”

    匪徒练枪带人被撞下楼梯,听那惨叫声,大概率是骨折了。

    “当啷!”

    两个小瓶子从外面滚进正厅,忽地喷出一股股气体。

    有人喊了句:“躲开!是催泪瓦斯!”

    洛新古听见这句话,赶紧俯身绕过几根柱子,通过u字型长廊找到了安静蛰伏在掩体后面的林语。

    林语迅速举枪指向他,待看清面前人,这才放下枪。

    洛新古跑过去示意林语往窗边靠:“低声,警察到了。下面有催泪瓦斯,捂着点鼻子。”

    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地被林语拥住。

    洛新古极轻地吸了口气:“……怎么了?”

    他胸前的衬衣濡湿了一小片,而林语闭着眼,默不作声。

    ……

    十分钟后,他们顺利脱困。

    从警局做完相应登记,洛新古联系王浩处理后续事宜,带着林语离开了偏郊。

    汽车开过渡江大桥,一群白毛鸽展翼飞过灰蒙蒙的天空,落下几片羽毛飘在车窗上。

    洛新古沉默半晌,望着窗外轻声说:“阿语,别再做这样的事了,知道么?”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林语没有应声。

    洛新古也没再开口,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车后座,直到抵达市区。

    车子率先把洛新古送到酒店。他下了车,俯身对林语说:“你先回去,等我这边把事情处理完,我再联系你。”

    林语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竟跟着下了车。

    “不用等了,我们谈谈吧。”林语说。

    ……

    “哗——”

    热水沏透红茶,薄薄的叶片在透明的玻璃杯中上下沉浮。

    洛新古把茶杯放到林语面前。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折返。”他靠着沙发,语气平淡,“当时的情形,确实很危险。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间,不夸张地说……差点心脏停跳。”

    这话其实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林语没有笑。

    自从他们离开废弃工厂,林语就跟电量耗光的机器人一样,几乎没了生机和风采。

    洛新古思衬,也许是林语太久没经历过厮杀战场,多多少少还是被那个场面吓到了。

    于是,洛新古挨着林语坐下来,声音愈发柔和:“当然,林博士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必须要道谢。要不要我给林博士安排点大餐压惊?”

    林语抬头看着他,依然没有笑。

    洛新古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将语气往回收了收:“你想和我谈什么?”

    林语垂下眼帘,伸手握住了洛新古的右手,攥在掌心中。

    洛新古动作一顿。

    ——这是他们自新天鹅堡分别后,林语最主动的一次。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洛新古猝不及防。

    林语凑近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那是一个极暧昧亲密的姿势。

    洛新古不明白林语想做什么,只好伸手扶住面前人的腰。

    林语慢慢靠近,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了。”

    洛新古睁大了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意思:“什么?”

    林语靠得更近,声音轻缓:“我说……不在乎了。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也不用把那些不好的回忆一直放在心上。我不会再问你原因,也不会再让你解释关于那时候的任何事情。我说了不会,就是永远不会,明白了么?”

    洛新古一时太过震惊,没想到林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是因为这次绑架?”洛新古皱眉,“阿语,这事原本就和你没有关系。”

    “和绑架无关。”

    “那你怎么突然……”洛新古话语骤停。

    林语看他的眼神,掺了一丝极淡的悲伤。那点悲伤刺痛了洛新古。

    林语看着他,说:“长官,你不要我了吗?”

    这两个字扣在洛新古心上,宛若雷击。

    他收紧揽着林语腰部的手,眸色深深。

    “林语,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我真的禁不起折腾了。如果再……”

    没等他说完,林语已经凑上去噙住他的唇,将一寸寸的柔软化为沁甜。齿关被撬开,吻被进一步加深,洛新古伸手抚上林语的脸颊,却摸到了一片冰冷泪水。

    他用手指帮林语擦去眼泪,眼泪却跟决了堤一样越涌越多。

    终于,林语微微后撤离开了他的唇,转而拥着他的肩膀紧紧抱住。

    “我期盼你能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无非是给自己心里一个台阶。可那终归不是真正的接受……我没有你那么厉害的计谋应变,分析来分析去,万一通盘都是错的又该怎么办?”

    “我现在告诉你,原因不问了,台阶也不要了,这样所有的怀疑和纠结也都不复存在。所以,你也把你那些所谓的愧疚给我收起来,我们是平等的,互不相欠。是我不想你走,是我还舍不得。”

    “洛新古,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就算是前辈子,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死。刺在你胸口的那把刀不是我没力气下手,而是我不想下手,你明白吗?”

    洛新古揽紧林语的肩膀,紧闭着唇,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洛哥,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有不好的,可也有好的回忆,我不想全盘否定它。既然我们再次相遇,我就想珍惜机会。”林语哽咽着,“我们从头开始,行么?”

    作者有话要说:[1]民间常用“喷子”指代“霰弹/枪”。林语拿着的双管霰弹比手/枪更适合近战。

    这时候林语只是觉得,洛新古只是对他好,为了救他才做了那么多事。

    林语还没有往深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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